他的木工活做得越来越熟练,每完成一件就把它们摆在后院,和林肆之前做的那些放在一起。
他不像孟谭那样,有可以用来填满时间的使命来麻痹自己。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在林肆留下的回忆里,思念著一个死去的人。
……
三年后的一个下午,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很清秀。寄件人的地址写著“川城”,名字是“王招娣”。
信纸折了三折,打开来,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她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她考上大学了,考的是省城的师范,以后也想当老师。她妈妈身体好多了,说弟弟也上小学了,成绩还行,就是贪玩。她还说外公外婆很爱她,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爱过。
最后她表示她很想回来看看,想看看沈老师,看看陈石叔,想当面跟他们说一声谢谢。
她要郑重地感谢他们,没有他们,就没有她的今天。
信的末尾附著她的照片。
小姑娘长大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得跟猴似的小丫头了。她穿著一件白衬衫,扎著马尾辫,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开怀极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亮,一看就是被好好对待了之后才会有的样子。
沈之年在林肆的铺子里看了那封信,然后把木工案子上的刨花扫乾净了,铺开信纸,拿起了笔。
他也写了很多,真心为招娣感到高兴,夸她爭气,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惦记著回来,路远,车票贵,省著点花。
他把能想到的叮嘱都写上了,写了满满三页纸。然后他把笔放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再把信纸折好,折了三折,塞进信封里。
他垂眸看著信封,看了一会儿,又把信纸抽了出来,重新拿起笔。
他在最后一行字的下面,又写了一句话。
“你陈石叔不在了。”
写完后,他愣愣地看著那句话。
眼前逐渐笼上一层水雾,晃晃悠悠,世界都模糊了。
一滴水落在信纸上,落在“陈”字的那一横上,墨晕了开,洇了一小片。
人真的能在某一瞬间,突然间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人的离去。
他孤独了近三十年,上天突然愿意眷顾他,让他幸福了五年。
可是他太贪心了,他想要的太多,於是上天为了惩罚他,又残忍地带走了那个人,让他在余生中,永远一个人孤独著。
……
后来沈之年教书,教了三十多年。带出了数不尽的学生,也资助了数不尽的学生。
大多数学生都很感恩他,会给他写信。他把那些孩子写来的感谢信收在一个铁盒子里,等攒够了,就去林肆的坟前烧给他。
他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火苗舔著信纸,纸张捲曲发黑、最后变成灰烬。
他想,林肆应该能看到吧。那个人那么喜欢做好事,看到这些信应该会很高兴。
又过了些年,时代在发展,在向前。
林坝镇重建,要推平旧建筑。
沈之年没有固执地守著木匠铺子,做那个钉子户。
他看著挖掘机开过来,那面墙在机械臂的推动下塌了,那间他守了三十年的铺子变成一堆碎砖烂瓦。
沈之年只觉得自己本就空空荡荡的心也跟著碎了一些,林肆留给他的念想又少了些。
他把林肆用过的那些工具全都带了出来,带回了家,放在阳台上。
层层高楼平地起,沈之年退了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