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买了个小区的一楼,住了进去。
楼底下那片平地被他自己动手翻了土,种上了花。种得全是最普通的雏菊,各种顏色都有,开起来一大片,看著热闹。
他每天早起浇水,傍晚除虫,閒时就做木工,愣是让自己忙了起来。
邻居路过,夸他花种得好,他笑一笑。
他的学生时常来看他,拎著水果,坐在他那个种满花的小花园里跟他聊天。
他泡茶给他们喝,听他们讲各自的生活。
邻居们也都知道这位老人,总是孤身一人,没有老伴和儿女,但很有文化,脾气也好,举手投足间都是读书人的样子。
后来,他资助学生的事被人知道了。三十多年,资助了上百个孩子,从小学到大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是一笔巨款。
有人把这三十年的事整理出来,写成了报纸,发了很长的一篇文章,占了整整一个版面。
然后来了很多记者,扛著摄像机,举著话筒,站在他那个种满花的院子里,问他为什么做这些,他这些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回答得很简单,记者不得不再三追问,试图从他嘴里挖出更多煽情的细节。
甚至有记者眼尖看到他手腕上戴著块老旧过时的手錶,錶盘已经有些裂角了,却被擦得很乾净。於是记者们急忙询问他这块手錶有什么故事。
可他只是笑著摇摇头,不愿多说。
採访结束的时候,很多记者有些失望地举著摄像机走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年轻的记者,看上去刚入行没多久,扎著高马尾,手里还攥著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笔记本。
她站在花丛边上,看著那些花,突然心血来潮地问了一句:“沈老师,您为什么只种这些小雏菊呀?是有什么特別的含义吗?”
夕阳落在沈之年花白的头髮上,他站在花丛中间,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些花,然后抬起头,看著远处。
附近高楼林立,他看不见绵延的青山了。
可他的表情依旧在一瞬间变了。那层温和妥帖的表象裂出一道缝,漏出了深藏里面的眷恋和柔软。
他笑了一下,那双孤寂了几十年的眼睛突然就亮了,亮得像是倒流回了三十多年前,他不再是六十岁的老人,而是那个站在木匠铺门口、捧著一束小雏菊,忐忑地將自己一颗盈满爱意的心捧出去的年轻人。
“是种给我最爱的人看的。”他说。
此时此刻,年老的沈之年站在花丛中间,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白髮轻轻吹起。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铺子门口,穿著白衬衫,手里捧著一束雏菊,紧张得手心出汗。
对面站著一个小哑巴,灰扑扑的汗衫,柔软的头髮,低著头,耳朵尖红红的。
年轻的自己问,我可以喜欢你吗?
哑巴没有回答。
年轻的自己又问,我可以吻你吗?
哑巴还是没有回答。但这一次他没有偏头。他抬起那双亮亮的眼睛,看著面前的人,轻轻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是靦腆的,有些害羞,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於是那个姓沈的年轻人,低下头,温柔地吻了下去。
风穿过花丛,雏菊在风中摇曳,像是有个人在远处招手,对著他笑。
再然后,铺子没了,哑巴没了,那个年轻的他也没了。
只有花还在热烈地开,而他站在花丛中间,白髮苍苍,满身风霜,將那五年反覆地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