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东西都还在。木工案子靠墙放著,刨子搁在案子上,锯子掛在墙上,地上还有一堆没来得及扫乾净的刨花,已经干透了。
他站在铺子中间,看著那把做到一半的椅子。椅子的四条腿已经做好了,榫头也开好了,就差组装。
他拿起那把椅子腿,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尝试著继续做下去。
他不太会做木工,以往都是看著林肆动手,上手的时候很生疏,推了两下,刨花没捲起来,木头倒被他推毛了。他怕做错了,只能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来。
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时间。
每天下了课,没事的时候,沈之年就跑到木匠铺子里来,和以前林肆在的时候一样。
办公室里的老师不知道林肆出了事,还笑著问他:“沈老师又去找陈石兄弟啦?”
他就垂下眼,顿上片刻,然后点点头。
后来过了几个月,木匠铺子的原主人找上门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破了皮的夹克,在木匠铺门口等了半个多钟头。
沈之年下课出来,看见他蹲在台阶边上抽菸,菸头掐灭了好几根,堆在脚边。
他是认识沈之年的,当初就是沈之年给林肆介绍的这个铺子。
看见沈之年,中年男人站起来,张了张嘴,搓了半天手,才开口说:“沈老师,陈石兄弟那个铺子……好几个月没交费了,我想来催一催……”
他还不知道林肆出事了。
沈之年耐心等他把话说完,然后开口问:“多少钱?我直接买下来,可以吗?”
那人愣了一下,有些惊喜,又有些愧疚,犹犹豫豫报了个数。
沈之年请他稍等,然后自己跑到附近银行去取了钱,用包裹起来,塞给男人。
那人接过钱,眼睛红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到了第二天,那人又来了,站在铺子门口等他。
这回他的表情不太一样。他回去打听了一圈,知道了林肆的事。
他把那叠钱数了三分之一,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还给沈之年,说:“沈老师,我问过了,这铺子你要的话,我便宜点给你。”
他的手伸在那里,举了一会儿。
沈之年看著他的手指头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著黑泥。鞋帮子也脱了胶,用铁丝箍著。
沈之年知道他老婆患了癌,钱全花在化疗上了,儿子上学的钱都成问题。
他也知道林肆在时,偷偷资助过这个孩子。
林肆把钱资助出去的事,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那个人自以为藏得很好,每次寄钱都小心翼翼的。
沈之年什么都没有说,就装作不知道。
林肆不说,他就不问。
……
沈之年没有接那人递迴来的钱,把钱推了回去。
“全价,该多少就多少。”
那人不肯,把钱往他手里塞,他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看著那个人的眼睛。
“你老婆的病还要花钱,”他说,“孩子的学费也不能断。”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然后对著沈之年使劲鞠躬,被沈之年扶了起来。
从那以后,沈之年接替了林肆,每月匯出一笔钱资助贫困的孩子,和林肆一样,依旧是匿名。
他依旧留在镇上教书,白天上课,上完课就往木匠铺子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