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冯保进来禀道:“启禀万岁爷,首辅张先生紧急求见。”朱翊钧闻言大惊:“什么,张先生求见,他在哪里?”冯保道:“他在会极门口等着。”“他病好了吗?”朱翊钧急问,冯保回道:“没有。听说他躺在担架上。”
“快请。到平台、不、平台太远,恐张先生走不动,就到文华殿。”
冯保刚离去,朱翊钧便回头重重扇了张鲸一个耳光,骂道:“大胆奴才,你竟敢诳朕,你说张居正昏迷,要死了,他却坐着担架来见朕。”
大轿停下,张居正不能下担架,游七与几名太监一起把他抬进了文华殿。太医拿着药壶跟在后头。
张居正半躺在担架上,他想给朱翊钧磕头,却动弹不了。朱翊钧走下丹陛,尽量做出痛心的样子,握住张居正的手说:“元辅,你病得这么沉重,何必进宫?”张居正强忍病痛,打起精神答道:“快两个月没见到皇上,臣十分思念。臣今日进宫,是有重要事体向皇上禀奏。”
“元辅有何事要奏?”
张居正问:“发生在天香楼前的事,皇上知道吗?”
朱翊钧点点头,瞧了一眼打横坐着的冯保,说:“冯公公一大早就已奏禀过了。朕已经下旨,将带头滋事的叫花子统统抓起来严加惩处。再申谕巡城御史衙门,限三日之内,把所有叫花子逐出京城,一个也不得漏网。”张居正道:“皇上,臣抱病求见,怕的就是您如此处置!”朱翊钧愕然道:“元辅,难道这样处理,有不妥之处吗?”张居正痛心地说:“不是不妥,是错!是大错特错!若按皇上旨意,对叫花子严加弹压,必然激起民变。”
张居正气脉虚弱,太医进来喂了他几口参汤,才稍稍好了一些。冯保在旁忍不住,说:“张先生,你病得这样重,何必……”张居正朝他摆了摆手,艰难说道:“皇上,臣决不是危言耸听。今天早上,臣接见了那些叫花子。通过询问,才知道一些实情。那个死去的老叫花子,姓李,本是大名府人氏。自万历八年起,大名府一直干旱,十之八九的田地收成微薄,甚至颗粒无收。但是,官府全然不念及百姓受灾实情,催缴田赋一如往日。农户家中几无隔夜之粮,哪里还能上缴赋税?偏官府毫不通融,不交田赋就拘拿锁人。农户抗不过官府,只得变卖家产,交清赋税赎出人质。如此一连两年,大名府的农户几乎破产,在家乡无法活命,只得全家人一起离乡背井,靠乞讨活命。听了那两位叫花子的哭诉,臣心如刀绞。皇上,杜甫曾有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说的是兵戈相见的乱世。如今是轿马挤塞于途,丝竹不绝于耳的太平盛世,在京畿之内辗毂之下,竟然还有这等饿殍遍野的惨事发生。皇上,你听了作如何感想?”
朱翊钧默然良久,方沉重言道:“朕没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叫花子闹事,后头还有这么悲惨的故事。元辅,听那两个叫花子的口气,好像是官府逼得他们离乡背井。”
张居正眼看撑不住了,豆大的汗珠滚下额头。朱翊钧劝他先回家歇着,张居正摇摇头,继续言道:“皇上,臣执意在全国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其意一是为朝廷理财;二是惩抑豪强保护小民。我张居正务求国家富强,但决不横征暴敛,为朝廷揽取额外之财。地方官吏为朝廷征收赋税,是依法行事,但谁也没有让他们鱼肉百姓盘剥小民!”
张鲸插话:“张先生说的是。不过,官府收税,只要没有额外征收,也没错到哪里。”张居正道:“公公此言差矣。农户颗粒无收,官吏凭什么还要征收赋税?碰上天灾人祸,地方官吏应及时向朝廷奏实,请求蠲免租赋。”
在张居正的影响下,朱翊钧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勤奋好学、一心想当个“圣君”的小皇帝,他点点头说:“元辅所言极是。两年来,从不见大名府的官员有奏本上来,奏明灾情。”张居正道:“这就是症结所在。底下的百姓,见不着皇上。官吏催收赋税,对他们如狼似虎,他们还以为这是朝廷的主张,许多怨气无法排泄,就会自然而然迁怒于皇上。古人讲‘官逼民反’,就是这么个理儿。载舟之水可以覆舟,此中蕴含的道理,还望皇上三思。”
“元辅不用再说,朕明白了厉害。地方官隐瞒灾情不报,是怕误了政绩。考成法有明文规定,地方官若催收赋税不力,有司必纠察弹劾。因此,这些官员为了应付考成法,保自家前程,便全然置老百姓的死活而不顾。元辅,您说,眼下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张居正道:“由于调了京营的一千兵士前往镇压,局势才控制住。但如今聚留京城的乞丐流民,少说也有好几万人。这些人并不是成心闹事,只是想有口饭吃,对他们施加武力,终是失道之举。臣建议不要强行驱赶他们,先在城里头多开几处粥厂赈济,让他们的情绪安定下来。然后立即张榜告示,减免京畿受灾数府两年的赋税钱粮,已经强行征收的,一律退回。另外,紧急敕谕户部,调运通州仓存贮的漕粮,解往以上州府赈济抚恤。”
朱翊钧点头道:“按元辅说的办,朕立即下旨。”
张居正见皇上慷慨答应,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心情一激动,突然一挺身子,刚说了句:“还有……”顿觉天旋地转,他仍想把话说完,颤抖着说:“还,还有……”终于支撑不住,两手一松,一摊泥似的瘫倒在椅子上,晕厥过去。朱翊钧与冯保两人顿时失色。朱翊钧惊恐地喊了一声:“元辅!”张居正哇的一口吐出了鲜血。冯保忙伸头朝门外大喊一声:“太医!”太医奔进门,人们将张居正扶出文华殿。
成群的乞丐拥向粥厂。粥一勺勺舀到叫花子的碗中,人们笑逐颜开。那日在首辅家门前陈情的老乞丐对大家说:“听说首辅大人,为了咱们这些叫花子,抱病去见皇上,昏倒在文华殿里头。”二柱子提议:“我们乞求老天爷,保佑首辅大人吧。”众乞丐于是手托粥碗,一起跪下,向天乞求。
夜里,张四维身穿道衣,正在一个道人的指导下,练习扪腹静坐之法。家人来报:“老爷,大内张公公来访。”张四维睁开闭着的眼睛,问:“哪个张公公?”家人道:“秉笔太监张鲸。”他一骨碌起身,道:“快请。”
换了官袍的张四维走进来,对先已坐定的张鲸拱手一揖说:“不知张公公来访,有失远迎。张公公夤夜造访,定有急事。”
张鲸嘴角掠过一丝狡黠的微笑,兴奋地说:“我是从首辅大人的家中出来。顺便到你这里来坐坐。凤盘公,元辅的病情您知道吗?”张四维点点头,答道:“散班后我去过,首辅已不省人事了。我已安排京城各大衙门,日夜都留人值事,以备不虞。”张鲸道:“皇上也在安排首辅的后事。”张四维敏感地问:“皇上是如何安排的?”张鲸不回答他,只是问:“凤盘公,你想不想接首辅之职呀?”张四维嘿嘿笑道:“这事儿,能由我想吗?”
朱翊钧在用早膳,问张鲸:“元辅那边怎么样了?”张鲸道:“照奴才看,是在弥留之际,全靠参汤养着,才没有断气。”朱翊钧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元辅这一走,朕就可以单独处理国事了。”张鲸说了一句:“奴才恭贺万岁爷!”朱翊钧忙“嘘”了一下,低声说:“不要得意忘形。”
忽有人在门外喊:“万岁爷,太后娘娘请你过去。”
“钧儿,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李太后端坐在那里,对朱翊钧说。朱翊钧皱眉道:“不知母后要问何事?”
“皇后住的坤宁宫,你多久没去了?”
朱翊钧支吾道:“大概有……三天吧。”
李太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道:“三天?三个三天都不止吧。小俩口成婚三年多了,为娘的想抱个孙子都抱不成。你那正宫皇后有啥不好的,你偏要闹别扭,不肯和她亲热。”
朱翊钧道:“皇后性情太冷。”
“你那副样子,叫她想热也热不起来。今儿个你对娘说实话,是不是另外有相好的?”李太后两道睿智的目光射来,朱翊钧忙低头道:“没有,真……的,没有。”李太后托着他的腮帮儿,边瞧边说:“没有没有,看看你那张脸,都红得像灯笼,快告诉我,你瞧中谁了?”
朱翊钧舌头发僵:“瞧……”
“母后,儿实在没有相好的。”
“你既然不肯招认,娘只好替你把人找来。”李太后说着朝窗外一喊:“进来。”迎儿满面含羞走了进来。朱翊钧看到迎儿,顿时浑身不自在。李太后抬抬手,让迎儿坐在她身边,又问朱翊钧:“你不会说不认识她吧?”
朱翊钧低着头道:“认识。”
“看你这副样子,和你那死去的父皇一模一样,烂在锅里的肉不肯吃,偏满世界捞野食儿。”
朱翊钧声音发颤:“母后,儿只是一时糊涂,求您不要惩罚儿。”李太后问他:“钧儿,你看迎儿有甚变化?”朱翊钧哪里敢抬眼睛,支吾着说:“朕……儿没看出迎儿的变化来。”李太后还追问道:“真的看不出来?”朱翊钧抬头看了一眼,又慌乱地低头:“啊,迎儿胖了些,比过去……更好看了。”李太后站起来,对他说:“小糊涂,你究竟是看还是猜?你既然跟娘打马虎眼,娘就挑明了告诉你,迎儿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