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身子猛地一抖,惊得嘴巴合不拢,李太后道:“迎儿,你说,你怀了谁的孩子?”迎儿满脸红晕,扭捏着说:“是,是皇上的。”朱翊钧霍地站起来,嚷道:“这怎么可能,我才一次……”
“一次就有消息儿,这说明你们两个有缘。迎儿,你先出去一下。”迎儿走了出去。李太后看着儿子六神无主的样子,说道:“钧儿,别那么失魂落魄的,这件事,为娘的并不责怪你。迎儿的孩子生下来,如果是男的,就是太子,你说该给迎儿一个什么样的名分?”
“母后的意思,册封迎儿为妃子?可迎儿是宫女出身。”朱翊钧话音刚落,李太后脸色突变,怒气冲冲说道:“宫女怎么啦?你不要忘了,娘怀你的时候,也是一名宫女。你今天贵为九五至尊,可是你娘出身贫贱,你是贫贱女儿的后代!”
朱翊钧愣在那里。李太后又接着数落他道:“你让太医为张先生煎制的药根本不能治愈他的病,相反只能加速病情的恶化。所以你不允许张先生在外面找郎中医治,你敢说这件事你不知道?”朱翊钧垂头说:“儿知道。”李太后道:“这么说,你是想置张先生于死地,为什么?”朱翊钧说:“儿想自己秉国,不想依赖他人。而有他在,儿的主张始终得不到贯彻。”
李太后极度伤心,道:“张先生辅佐你的这十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是大明历年来最兴旺的十年。而你却恩将仇报,对张先生下此毒手。”朱翊钧点头道:“这一点不假。张先生确实治国有功,但那是过去,就现在而言,他已经把控着朝政大权,凌驾于儿之上。儿认为,他始终把儿这个皇帝当成傀儡,若留着他,日后必成大患。”伤心至极的李太后几乎口不择言:“好,看来,大明的江山必将毁在你的手上。”
“什么?张先生要走了?”李太后摘下发髻上插着的一支猩红欲滴的玫瑰花,双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朱翊钧与冯保看到这一幕,都木头人似地怔在那儿。李太后忽然收住哭声,对朱翊钧说:“钧儿,我求你最后一件事情,求你去张学士府一趟,为张先生送终。”
朱翊钧红着眼睛,不知道是气还是伤心,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行。儿听母后的。”
张居正府门前禁卫森严,前来探视的人络绎不绝。张居正斜躺在大迎枕上,已是昏迷不醒。王国光、殷正茂、张四维、沈度等一应官员环列左右。顾氏坐在他身边,轻声喊道:“老爷。”王国光流着泪喊:“叔大,叔大兄,你醒醒。”张居正的眼皮子抬了抬,但没有睁开。
张鲸一脚踏进来,喊道:“诸位大臣,快快快,皇上亲自探视首辅大人来了。”众人一听,一起回过身来,只见朱翊钧在冯保引领下,已经走进了病房,便一起跪下去,喊:“皇上!”朱翊钧微微点点头,说了一句:“都平身吧。”径自走到病床边,轻轻喊了一声:“张先生。”
张居正仿佛有点意识,但睁不开眼睛。张敬修跪着拉住张居正的手哭道:“父亲大人,皇上看你来了。”朱翊钧也被现场哀戚的气氛感动,又喊了一声:“元辅。”张居正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睛。王国光挤上前来,说:“快,给他喂参汤。”游七与张敬修两人给张居正喂进两匙参汤,张居正才完全苏醒过来。
朱翊钧道:“元辅,朕看您来了。”
张居正看到朱翊钧的一刹那,混浊的眼光突然间明亮起来,他竭尽全力想抬起身子给皇上行礼,但无法实现。朱翊钧忙上前说:“先生躺着别动。”张居正眼眶里溢出泪花:“皇上,臣连累您了。”朱翊钧道:“先生何出此言,您为国鞠躬尽瘁,诚为大臣楷模。”张居正垂泪道:“臣自知贱体已病入膏肓,恐不久于人世,从此再不能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每念及此,臣这心里头,疼哪!”
“先生好好养病,别的不要多想。”
张居正用微弱的声音说:“皇上,臣有话要奏。”
“先生请讲。”
“臣自隆庆六年受先帝嘱托,出任首辅,柄国十年,辅佐皇上开创万历新政。如今之万历王朝,已是四海咸服,天下太平。本已风雨飘摇的大明社稷,因万历新政而浴火重生,并形成大明开国两百年来绝无仅有的中兴之象。皇上,正因为你竭力推行新政,您才成了万民拥戴的圣君,看到这国运昌隆的形势,臣死而无憾。”
他的声音虽小,却字字清晰。说到这里,喘息了好一阵儿,朱翊钧说:“先生,您推行万历新政,功不可没。”
朱翊钧说:“朕答应您。”
张居正的眼光落在王国光身上:“汝观兄。”王国光上前一步,哽咽着喊:“叔大。”张居正依次看过冯保,殷正茂、张四维、沈度等,面露微笑:“啊,你们都来了,你们都是推行万历新政的中兴名臣。臣走后,你们要一如既往尽心辅佐皇上,把万历新政未竣之大业,继续推行下去。”
众人一片唏嘘。朱翊钧问他们:“首辅说的话,你们记住了?”众人道:“记住了。”朱翊钧道:“记住就好,元辅,你安心养病。”
张居正再次昏迷。屋内哭声一片。朱翊钧在张鲸陪同下朝大门外走去,听到身后传来的哭声,他放缓了脚步。张鲸凑在朱翊钧耳边低声说:“万岁爷,张先生的大限,现在真的到了。”陪伴他十年、在他生命当中一度代替了父亲,给了他那么多希望、欢乐和压抑的一个人就要走了,朱翊钧的泪水夺眶而出。
万历十年(1582)六月二十日深夜,一代名相张居正告别了他不忍割舍的万历新政,在寓所溘然长逝,享年五十八岁。
随着他的去世,一个生气勃勃的时代也宣告结束。
张居正府里里外外一片缟素,吊唁官员络绎不绝。灵堂里,张居正六个儿子身穿孝服,一一答拜。外面传来一声高叫:“圣旨到——”吊客纷纷回避。张鲸走了进来,抖开黄绫卷轴,高喊一声:“礼部主事张敬修接旨。”
两宫皇太后懿旨、皇上圣旨:元辅张先生柄国十年,功在社稷。以至积劳成疾,遽然辞世。两宫皇太后与皇上惊闻噩耗,痛悼至深。今特加封张居正为太师,上柱国,谥号文忠公,赐祭九坛。两宫皇太后各赐纹银五百两、丝三十表里、米面五十担、香油二百斤。皇上赐纹银八百两、纻丝五十表里、米面八十担、香油三百斤。遵张先生生前愿望,一俟京城吊唁结束,准予灵柩南归故里,拨锦衣卫军士五百名护送,一应丧事用度,均由户部支付。钦此。
张敬修跪在地上颤抖着接过圣旨,泣不成声地答道:“微臣张敬修谢两宫皇太后,谢皇上。”站在张敬修后面的张居正另外五个儿子,也一起跪下齐声说道:“谢两宫太后,谢皇上。”
五百名军士护送灵柩从城中穿过。张居正的六个儿子身穿孝服,走在灵车两旁。街两边挤满了送行的人们,沿途所有人家,都摆出了香案。人群中有老乞丐、二柱子的面孔,他们都穿着孝服,泪流满面。
灵车再次启动,残阳如血。
紫禁城御花园内,朱翊钧与一群宫女在嬉闹。他在追逐一名宫女,宫女慌不择路,掉进了水池中。朱翊钧哈哈大笑。
张鲸走了过来。朱翊钧问他:“张居正的灵柩,送走了?”张鲸道:“遵皇上的旨意,京城十八大衙门的官员都到崇文门外送行。”
“场面如何?”
“官员们如丧考妣,一个个都像死了亲老子似的。”
朱翊钧悻悻然:“谁哭得最厉害?”张鲸道:“冯保、王国光、戚继光几个,还有张四维。”朱翊钧一愣:“怎么,还有张四维?”张鲸刻毒地一笑:“他是装的。张居正虽然死了,但满朝文武,多半还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
“你即刻传旨,让张四维接替首辅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