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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4页)

金学曾一下子怔住了。

金学曾身着孝服揉着哭红的眼睛,捻了捻灯盏里的油芯,如豆的灯光亮堂了许多。金学曾援笔写道:“仰望吾皇陛下,臣金学曾就从云南采铜至京师,在大内铸钱一事,仅申奏如下……”

第二日,金学曾的奏本便到了朱翊钧手上,被他狠狠掼在地上,吼道:“这个金学曾,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张鲸凑上去说:“全朝廷的人都知道,金学曾是首辅张先生的第一大红人。当年他主政荆州税关,除掉了对手荆州知府赵谦。后来当上湖广学台,又设计害死了何心隐。万历八年,首辅将他调回京城,任户部左侍郎,主持全国的土地清丈,两年内又大功告成。如今,他狗头上长角,直接冲着皇上您来了。”朱翊钧气咻咻道:“这个金学曾,朕迟早要除掉他。”张鲸脸上现出诡秘的一笑:“万岁爷不用操心,金学曾的官运到此为止了。”

“为何?”

“听说金学曾的母亲十几天前去世了。”

朱翊钧兴奋不已:“这真是天助朕也。张鲸,你快传旨吏部,命金学曾今天就致仕,立刻回老家奔丧。”

金学曾一身便装戴孝进入,向张居正告别。张居正抓着他的手,无奈又不舍,谆谆嘱咐了很多,盼望他三年后再回来为朝廷效力,金学曾说:“您对我的栽培,我将永远铭记在心。”张居正笑道:“你的话怎么听起来有点像诀别。”

金学曾跪下,拜别了一番,张居正忙将他扶起:“尽孝与尽忠一样重要,赶紧上路吧。”金学曾答应了一声,转头便走,在门口遇见了冯保,冯保回头望着金学曾的背影道:“这会儿他回家守制正是时候。”

两张弓放到冯保面前,冯保拿起看着:“这位老驸马,只要对自家有利,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张居正道:“我想向皇上奏明此事。”冯保苦笑着摇摇头:“早两年,这事儿你奏到皇上那儿去,皇上肯定按你的建议办事。现在,皇上再不是当年那个言听计从的小孩子了。”

张居正道:“皇上昨日传旨户部,要在大内铸造铜钱,这怎么行呢。”冯保笑道:“他要做的事儿,你百般劝阻,你想做的事儿,他怎么可能件件答应呢?”

张居正深感现在做事比过去难多了,而据冯保预测,往后会更难。张居正叹道:“也许,我这个首辅,该回老家颐养天年了。”冯保说:“你若能走,倒也不失为上策,但李太后早就有言在先,皇上三十岁前,不许你致仕。”

冯保劝他,皇上想亲政,就让他亲政,何必把权抓在手上,自己累死了,皇上还不高兴。但张居正实在放心不下,因他看见这个小皇上一会儿要在大内开集市,一会儿又想自己铸造铜钱,冯保叹道:“问题的症结就在这儿。张先生,你像现在这样,处处让皇上不开心,你与皇上闹崩,我看是迟早的事。”

张居正想了想,脸上的神色很是凛然:“如果明明看到皇上的决策是错误的,我还去迁就,那我这个顾命大臣,怎么对得起先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不防微杜渐,让皇上变成贪财好色之人,朝廷刚刚形成的清明政治,推行万历新政取得的种种绩效,岂不又会毁于一旦?我不能听任皇上意气用事,该谏阻的,我一定要谏阻。”

冯保道:“张先生,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你不要总是想着你的万历新政,还是想想你的个人安危吧。”

迎儿捧了一盒点心走到门口,喊道:“万岁爷。”朱翊钧一抬头看见了她,顿时春风满面:“啊,是迎儿,快进来。……你手上捧的是什么?”迎儿低眉笑道:“这是太后娘娘差人从京城柳记糕饼铺里买回的桃酥。太后娘娘说万岁爷喜欢吃它,就差奴婢送一些过来。”

朱翊钧接过点心盒往桌子上一放,一把搂起迎儿,放在绣榻上,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一边说:“迎儿,当年在曲流馆,朕就看上了你,奈何一直找不到机会。”说着便动手解迎儿的衣服。迎儿推拒了一番,央求道:“三年前,要不是太后娘娘开恩,我差点就没命了。那天,我真想跳进水池一了百了,万岁爷,奴婢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万岁爷着想,你难道不知道那次要不是有首辅大人出面,万岁爷的皇位就落入他人之手了。”朱翊钧听了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在朕面前谈张居正,你给朕过来。”

迎儿无奈,缓缓走向他,但目光中充满着兴奋。朱翊钧柔声对她说:“你把衣服脱了,告诉你,朕今天已经不是过去的皇上了。”

冯保轻轻叩了一下门,叫道:“皇上!”门开了,却看见太后身边的侍女迎儿从门内跑出来,鬓发凌乱,一脸红晕,低声喊了一句:“冯公公。”便低头跑走了。接着,朱翊钧出现在门口,问他:“大伴,有事吗?”

冯保垂头道:“皇上,首辅张先生请求见您。”

朱翊钧没好气地说:“你召他到平台。”

张居正步履沉重地走进门槛,跪下奏道:“臣张居正叩见皇上。”

“先生请坐。”

朱翊钧问他:“元辅,金学曾上本,阻挠朕的铸钱之议,你怎么看?”

张居正道:“这件事,金学曾请示过臣,是臣授意他写这道本子的。”

冯保凑近了他,为皇上说话:“张先生,年关将近,又到了大把花钱的时候。皇上如此做,是想弥补内廷宝钞库的用度不足。”朱翊钧跟着点头,张居正蹙眉道:“皇上,不是臣不肯通融,铸钱是涉及国家财政的大事,历来由户部统筹安排。大明开国以来,从没有听说哪位皇帝为解决国家的用度私自铸钱。”

朱翊钧不悦道:“元辅,去年底你建议朕关停矿山二十七座,朕依了你。内廷宝钞库收入短了一大截,只有六十多万两银子,这哪儿够开销?向户部要,你又不肯,说是国库的钱只能用于国家。一样一样你都有道理,这岂不是为难朕吗!”

张居正上前一步,恳切地奏道:“皇上,宫中用度,务以节俭为主。当初你的父亲隆庆皇帝在位时,就十分崇尚俭朴之风。每年秋天,他在南海子举行内廷侍卫射猎比武大赛,拔得头筹的胜者,仅只得到三小块酥饼的奖赏。因此,他一年用于内宫的开销,四十多万两银子就够了。臣听说,皇上经常在宫中玩掷房子的游戏,谁赢了,就能得到金角银豆儿。苏州的镶金鸟木扇,一把值五两银子,您一高兴,就八把十把地赏人。这种侈靡之风,万万不可滋长。”

朱翊钧涨红了脸,他已经习惯了人们都说他是“万民拥戴的太平天子”,这些年来,边境清宁,国富民丰,四海升平,百姓称颂,人人说是太平盛世。朱翊钧以为国富民丰,哪里听得下张居正劝他居安思危,居富不侈的道理。

“皇上凡事如果都能这样自律,则是天下苍生的福气。”

朱翊钧想了想,自以为有道理地说:“张先生方才说到朕的父亲隆庆皇帝,一生节俭,奖赏身边内侍只用酥饼,朕的母后也常拿这个例子来教导。但有一点,母后与张先生都忽略了。朕的父亲在世时,灾害频仍,国库空虚,所以只能把酥饼作为赏赐之物。朕现在不一样,经过这些年的整治,朝廷赋税大为增加,仅田亩清丈多出的三百万顷土地,一年就增收了几百万两税银。”

“国库充实,这一点不假。但钱多了,用钱的地方也多了。譬如说维修长城,治理运河,就这两项工程一上马,国库存贮的税银,就得耗去大半。”

“防寇治水,历朝历代都是大事,为何前朝都不做,单等我朝才来实施?”朱翊钧不满地说。

张居正只好耐心解释:“因为前朝皇帝手上没有钱。皇上方才言及太平天子,依臣之见,太平天子一是手上要有钱;二是拿了这些钱不是去花天酒地,而是应该用来巩固国防,兴修水利,为百姓办好事,办实事。只有这样,皇上才能成为万民拥戴的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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