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圣君”两个字,朱翊钧忽然大怒。每次他想做点什么,张居正、冯保或者李太后就抬出这两个字来,他小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听见却分外刺耳:“你让朕不要花天酒地,可你呢?你却坐着三十二抬大轿,还有侍女相伴左右。你口口声声要朕自律,可你自己却贪图享受,大肆挥霍。”
张居正忙匍匐在地:“臣有罪。臣一心想着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却不知无形中触犯了天律。但圣上骂臣贪图享受大肆挥霍,臣却不敢当。臣自从担任首辅以来,无不处处小心谨慎,从未有骄奢之举。”
“那你的三十二抬大轿又如何解释?”
“臣一时糊涂,听凭皇上处置。”
“朕并不想处置你,但是你听好了,你推行万历新政,朕全力支持。可是,朕每次想用一点小钱,你总是设卡阻拦。”
张居正羞愤交加,在跟小皇帝的争辩中不得已让了步,虽然“铜钱决不能铸”的口风没松,从太仓银中拿出十万两补给内廷宝钞库却只得答应下来。他还想就驸马都尉许从成弄虚作假的事跟朱翊钧谈论一番,但朱翊钧只是拿“朕先查查再说”敷衍他,即使张居正拿出那两张弓,他也只是不信。张居正无奈告辞,他扶着椅翅站起,正要跪下,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栽倒在地上。
朱翊钧一惊,连忙走下御座,上前要将他扶起,却扶不动。冯保大喊:“来人,来人啦!”张居正被冯保的尖叫声惊醒,他挣扎着爬起来,艰难地说:“冯公公,不要喊人来。让外人看见了,又不知会生出多少是非来。”朱翊钧对他说:“元辅,你太累了,先回家休养吧。”张居正一咬牙,说:“皇上,臣想求见太后。”朱翊钧问他:“你见太后干什么?”张居正道:“臣想就许从成隐匿田亩一事,请太后再次劝导皇上……”朱翊钧心里暗骂他老糊涂了,冷冷道:“元辅,你这不是威胁朕吗?告诉你,男女有别,从今天起,你见太后,要经过朕的同意。你回去吧。”
朱翊钧立马放下逗鹦鹉的手,嗫嚅着:“为了铸铜钱的事,我和张先生争论了几句,没想到他就晕倒了。儿已经下旨,让太医院的郎中轮班到张先生家中守值,精心为他治病。另外,儿还下旨吏部,命在京各大衙门的官员,为张先生祈福三天。祈福期间,儿也实行斋戒,不沾半点荤腥。”
而就铸铜的事,张先生说今年从太仓银补给内宫十万两银子,朱翊钧也把这个告诉了李太后。正在此时,冯保进来禀道:“驸马督尉许从成请求晋见太后娘娘。”
李太后问了下什么事,一听是为了清丈田地的事,就说:“不见。这事该由内阁做主,让他去找张居正。”冯保道:“可是张先生病了。”
“病了就不会好吗?”说完,她扬长而去。
冯保冲等在那儿的许从成道:“太后娘娘说了,您的事该由内阁管。”许从成翻眉怒道:“现在内阁就是张居正,张居正就是内阁,而我现在要告的就是张居正。”冯保道:“这是太后娘娘的指令,我也没有办法。”许从成一跺脚,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他刚要登轿,从旁边闪出一个穿六品官袍的清瘦不堪的白面后生来,说了一句:“驸马爷,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许从成不认识他,疑惑地问:“你是?”这人自报家门:“六品尚宝寺卿吕元祐。”许从成发出了一阵大笑:“啊,你就是死去的内阁次辅吕调阳大人的公子,我一直没对上号。”
“老附马爷,下官刚才可是亲眼看到张居正被人抬着出了紫禁城。他病了,万一他一病不起呢?”
许从成抚着他的肩,“小子,看来,你也有一肚子怨气儿,现在该是我们同心协力扳倒张居正的时候了。”
张居正晕倒在平台,整个大内都传遍了,都说首辅是让朱翊钧气晕的。太后走后,没了主张的朱翊钧把张鲸叫来,对他抱怨:“母后把朕好一顿训斥。太后、张居正、冯保是铁三角,朕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朕心里头一直憋着气,又不敢发作。”张鲸擦了擦眼角,做出十分同情的姿态:“万岁爷虽然是皇帝,其实一直寄人篱下。”
张鲸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干脆趁现在这个机会,把张居正除掉。朱翊钧听了一惊:“张鲸,你不要瞎说!朕若下旨除掉张居正,只怕这道旨还没下,母后就会把朕废掉。”
张鲸凑近了他,在他耳畔说:“皇上,这样绝密的事儿,怎么能让太后知道呢?现在,偌大一个京城,除了太后和冯公公,皇亲国戚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对张居正恨之入骨。像武清伯李伟,驸马都尉许从成等,只要您皇上露一个口风想除掉张居正,他们一个个都会欢欣鼓舞,巴不得自个儿提着刀枪上阵呢。”
这话说到了朱翊钧心坎里,他想了一阵,仿佛是自言自语说:“是啊,是得除掉他,但怎么除呢?”
“奴才想了一条计策。”
“你说。”
“您立即下旨,派太医院的郎中赶快到张府救治,千万不要让外头的郎中接近张先生。”
“这是为什么?”
“太医院的郎中,有谁敢不听万岁爷的。你让他开泻药,他敢开补药吗?”
朱翊钧眼睛发亮:“你说明白点儿。”张鲸道:“让太医查清张居正的病情,对他的病症,让他吃反药,这样越吃病就越厉害,直到一命呜呼。”
金学曾听说首辅大人患病,特来看望,顺便来向他道别。他穿着青衣道袍从巷口徒步走来,却看见张府门口有大队兵士守门。看得出,不是张府的旧日护卫,而是新派来的。一个小校拦住他,告诉他:“奉皇上旨意,为了让首辅大人安心养病,任何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
冯保的仪仗到了门口。他跨下轿来,认出金学曾,问他为何不进去,金学曾看了看小校一眼,不做声。小校解释道:“冯老公公,小的奉皇上旨意,不准闲杂人……”冯保一跺脚,斥道:“混账,金大人是闲杂人吗?”小校忙说:“冯老公公,小的不知。”冯保说:“金大人,你随我一道进去。”金学曾却说:“冯老公公前来探视首辅,一定有要事相商,金某杂在中间,多有不便。烦老公公向首辅致意,望他多多保重身体,金某三年后再来看他。”说毕告辞离开。
望着金学曾渐渐远去的背影,冯保若有所失:“谁知道三年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一口大钵在大内太医院炉子上燃烧着。药在锅中搅着。张鲸在一旁念着配方:“海狗肾一两,高丽参五钱,鹿茸五钱,虎鞭三钱,枸杞二两。”客用打趣道:“张公公,您何不也弄几口喝喝?这东西要是一喝,您底下那玩意准保跟真男人一样。”张鲸一个巴掌打去:“我让你贫嘴,当心大爷我把你扔出大内喂狗。”
张居正躺在**,身子极度虚弱。书办姚旷坐在病床前,手上拿着一摞奏章,说道:“首辅,卑职将这些奏章念给你听?”张居正摇头道:“我讲过多次,内阁还有其他辅臣,这些奏章就让他们处理。”
此时内阁中的辅臣,吕调阳与马自强相继辞世,只剩下张四维与申时行两位,但他们谁也不敢处理这些奏章,姚旷告诉张居正,皇上有旨,所有奏章,均要首辅阅处。张居正摇摇头,挣扎着要坐起来。丫环赶紧上前扶起他。张居正颤抖着伸出手,从手中拿过一份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