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在书案上写了八个大字:“忍无可忍,不得不忍。”张鲸手托奏匣走到门口,朱翊钧拿了一张纸将那八个字盖上。张鲸蹑手蹑脚走进来,在御榻前跪下了。朱翊钧瞟了一眼他捧进来的折匣,问:“今日有何重要的奏本?”张鲸道:“有内阁首辅张先生的一道疏。”说着,把《谏皇上宜戒游宴以重起居疏》递了过来。朱翊钧皱眉道:“又是这件事,简直没完没了。起来,坐到凳儿上去,念疏文。”
张鲸赶紧爬起来,打开折匣,取出张居正的那道疏,小心翼翼念将起来:
自圣上临御以来,讲学勤政,圣德日新。但今年数月之间,仰窥圣上所为,稍不如前……
朱翊钧忽然叫了一声:“停!”
一阵风吹进来,把书案上的那张纸吹落在地上,露出了那“忍无可忍,不得不忍”八个字。朱翊钧脸色的神情不阴不晴,半是冷笑,自语道:“稍不如前,是啊,稍不如前。”
张鲸道:“万岁爷,恕奴才斗胆说一句,张先生这道疏,是一派胡言。”朱翊钧竖起指头“嘘”了一声,朝窗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张鲸,你好好服侍朕,朕不会亏待你。”张鲸趴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谢万岁爷。”
朱翊钧的目光停在了书架上张居正送给他的空竹上。他将空竹取下,并扔在地上,用脚死命地踩去。
万历新政推行已近十年,革故鼎新,烛弊锥奸,费尽张居正移山心力。自万历六年在山东试行的清丈田亩,第二年推及全国,至万历九年全部完成。新增田亩,仅顺天府一地就多达两百余万顷,绝大部分为势豪大户不法侵占。仅此一项,全国每年新增税银三百余万两。清丈田亩之后,张居正又说服万历皇帝,在全国推行摊丁入亩,以钱钞代替实物的农税改革,是为“一条鞭”法。执行一年多来,财政明朗,民皆称便。但是,万历皇帝对张居正在朝廷摄政之权已渐渐显露不满。
寒冬腊月。李太后坐在花厅里与宫女迎儿聊天。朱翊钧走了进来,迎儿连忙蹲了一个万福,羞涩地喊:“万岁爷!”朱翊钧望着她,想着这一张面孔好生熟悉,却又不知道在哪见过。他听到李太后说:“迎儿,给皇上解下斗篷。”才恍然大悟,几年前的一张俏脸的影子和眼下这张重合起来:“你是迎儿?”李太后笑道:“对,她就是迎儿。那年你在曲流馆胡闹,孙海、客用受到惩处,月珍发配到浣衣局当洗衣工。唯独这个迎儿,为娘的喜欢她,就留在了慈宁宫。”
“几年没见,越发水灵灵的好看了。”
迎儿满面含羞,扭捏不安。李太后让她去给皇上沏杯参汤来暖暖身子,迎儿“嗳”了一声退下。望着迎儿袅袅婷婷的背影,朱翊钧心旌摇**。
李太后倚在椅上,深情款款地看着她一手养大的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钧儿,你大婚已经三年,还没有当上父亲。你知不知道,为娘的多想抱一个孙子!”朱翊钧微笑应道:“皇后怀不上孩子,儿这做儿子的,又有什么办法?”李太后叹道:“我看你呀,就是对皇后不上心。”朱翊钧忙把话题岔开:“母后,儿今天来,是想和你说另外一件事。”
快过年了,按规矩,该给嫔妃宫女一些赏银,朱翊钧过来是跟她说银子不够的事。这几年新开了不少矿山,内廷宝钞库每年的进项增加到一百多万两银子,年初,张先生说各地矿山开得太滥,管矿太监借机盘剥地方,鱼肉百姓,要把一些开采价值不大的矿山关掉。朱翊钧准了他的奏章,关闭了二十七处矿山,收入一下子减了许多。朱翊钧道:“宝钞库的收入减少了,开支却一项也少不得。为了弥补空额,儿倒是想了一个办法。”他笑笑,抖出他的点子来:“采购一些黄铜,铸铜钱。”
李太后从前没听过这样的事,想了一下告诉他:“这事儿,关涉朝廷大政,你还是要请教张先生。”
朱翊钧不语。迎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进来,禀道:“万岁爷,请喝参汤。”
从慈宁宫出来,张鲸凑上来问:“万岁爷,铸钱的事,太后同意了?”朱翊钧怫然道:“她要朕问元辅。”张鲸在后叹息:“看来,首辅大人这一关,您怎么都绕不过。”朱翊钧不答,只是对他说:“你传旨户部,立即派人,去云南采购二万斤黄铜。”
张鲸奉了命,来到户部廨房,正巧金学曾从左侍郎刚调任户部不久,一定要征得内阁首辅的拟票才肯购铜。张鲸指着金学曾,盛气凌人说:“这事儿皇上亲自定下,要内阁拟什么票?你的任务是一个月内,把两万斤黄铜购回来。”
张居正埋首批览奏章,看得出他明显地苍老了。他拿起案头的茶杯呷了一口,顿时呛咳起来。姚旷从门外跑进来,说:“首辅大人,你的脸色很不好,要不要提前回家休息?”张居正摆摆手:“让你通知的人,来了吗?”姚旷道:“来了,在门外候着,卑职见首辅劳累,不敢让他进来。”张居正道:“让他进来。”
内阁走廊长凳上坐满候见的官员,身上背着两张大弓的沈度夹杂其中。姚旷走到沈度跟前,说:“沈大人,首辅大人请你进去。”沈度站起来,小心翼翼整了整斜挎在肩上的两只弓。姚旷诧异道:“你带这玩意儿干啥,见首辅,又不是去猎场。”沈度笑道:“姚大人有所不知,晋见首辅大人,咱必须把这两张弓带上。”
沈度从湖北巡按调到都察院一年多了。上个月,张居正让他暗地去沧州,查访驸马都尉许从成田庄的实际亩数。谁都知道,许从成拥有的庄田最多,是勋戚中的首富。可是,这次清丈田亩,他名下的田亩数却只增加了几百亩。因此,张居正让他到沧州查田,看其中有何猫腻。一看见沈度,张居正也讶道:“你背这两张弓干什么?”沈度从肩上取下弓,拿在手上说:“首辅大人,卑职今天就是拿这两张弓来,向你说事儿。”他凑近张居正:“许从成这个猫腻,可就玩得大了。”
沈度从身边取出一张弓来,双手递给张居正:“首辅大人,你看看这张弓。”弓背上有一行小字:“大明万历七年工部监制。”这是工部统一监制的丈量田亩的弓尺,全国丈量土地,都用这种弓。沈度又拿起另外一张弓:“首辅大人,你再看看这张弓。”这张弓粗看同那张弓毫无二致,都是工部监制的。沈度把两张弓放在一起比较,却是一大一小。
“您看的第一张弓长三尺,那是工部监制的。这第二张弓长度却是三尺五寸,是仿制的。这两张弓若不放在一起比较,就绝对看不出真假来。”
张居正点头:“你这张假弓,从哪儿弄到的?”
“许从成秘密仿制了工部的弓尺,然后又高价收买户部派下去清丈田亩的庹工。用假弓换下真弓。许从成家的田亩,就是用这张大弓丈量的。按户部新造的鱼鳞册,许从成在沧州的田亩是四百万亩,每三尺田亩他就多占走了五寸。卑职到沧州后,找到了另外一些没有得到好处的庹工,从他们嘴中,探明了事实真相,然后,又设法买下了这张假弓。听说,这同样的假弓,许从成制作了二百张。清丈完成后,他命令手下全部毁掉。这张假弓,是他手下人偷偷留下的唯一一张,来当宝贝收藏。”
张居正叹道:“许从成这只老狐狸。”
沈度拟就此事,向皇上写一道奏本,弹劾许从成,并建议,许从成家的田亩应该重新丈量。张居正道:“清丈田亩已经结束,重新丈量须得皇上下旨。这件事,关键在于说服皇上。”
金学曾在游七的带领下朝书房走来,一路上,游七边走边对他说:“金大人,你见着首辅,有话就快说,不要耽搁太久。这两年,我家老爷身体大不如从前。朝廷的担子,好像就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我看他快要累垮了。”金学曾点头,他跨进门槛,看见张居正盯着面前的两张弓出神,便轻轻喊了一声:“首辅大人。”
张居正示意金学曾落坐,问他:“你有急事?”金学曾道:“今天下午,皇上差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到户部找我,传达皇上旨意,要急速移文云南购黄铜两万斤,作大内铸钱之用。”
张居正突然一个挺身,厉声问道:“内廷要铸钱?”金学曾道:“皇上说内廷宝钞库供费不足,太仓银又不可征用,就想着自己铸钱。”张居正目光炯炯,问他:“你怎么说?”金学曾道:“卑职说,这事儿关系到朝廷钱法,即便是皇上,私自铸钱也不合法制。便对张鲸说,铸钱事大,卑职做不了主。”
张居正点点头,吁了一口气:“后来呢?”
“张鲸在我面前大吵大闹。张鲸的意思,要卑职今天就办下移文,六百里加急传到云南抚台衙门。”
张居正身子朝后一仰,长长叹了一口气:“皇上怎么这么糊涂啊?”
金学曾乘着两人抬小轿在家门口停下,刚跨出轿,一位中年汉子从暗处闪身出来,喊了一声:“大公子。”金学曾凑近细看,吃了一惊,说:“这不是刘管家吗?你不待在浙江老家,跑到京城来干什么?”刘管家泪流满面,哽咽着说:“大公子,令慈大人半月前仙逝了,小的特意赶来送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