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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2页)

离辰时大约还差一刻工夫,张居正的大轿抬到内阁大院,冯保堵着了轿门。张居正诧异道:“冯公公,你怎么这么早来了?”冯保将他拉到一边,告诉他:“发生了大事,天大的事!李太后要废掉皇上,另立潞王!”

张居正大惊失色:“李太后怎么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来?”

朱翊钧失魂落魄跑进陈太后的慈庆宫,扑通跪在陈太后面前,眼泪涟涟地说:“母后,你得救我。”陈太后抹着泪水说:“钧儿,你的生母作出的决定,我没有能力改变。现在,唯一能保住你的,只有一个人。”

“谁?”

“你去求求张居正。”

朱翊钧的泪珠一连串滚落下来,他抽噎着,说:“让一个皇帝去求大臣,这成何体统?”陈太后扶着他的肩膀:“钧儿,张先生不是一般的大臣,他是你的父亲给你选定的顾命大臣啊!”朱翊钧抹去满脸的眼泪,目光中含满了怨毒。

“张先生,朱翊钧能不能继续坐在皇帝位子上,就全在你的一句话了。”

张居正听完冯保这些话,只是说:“李太后说的是一句气话,我们怎么能当真!”

冯保把李太后自搬出乾清宫后,就一直对皇上放心不下,三天两头就要把他找过去问长问短的事讲给张居正听,以证明这次说的不是气话。张居正叹息道:“李太后是怕儿子承继他父亲隆庆皇帝拈花惹草的恶习。”冯保一听连连点头道:“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李太后担心的就是这个!依老夫看,李太后这次真的是伤透了心。你想想,若不是下了决心,她能去奉先殿吗?”

张居正沉默不语。冯保让他拿出主意来,当今小皇上,是保他呢,还是不保。张居正惊讶道:“冯公公何出此言?”冯保道:“张先生,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又是多年的老朋友,今儿个,咱们俩得掏心窝子说话。”

“你想说什么?”

“咱说,皇上长大了,也变了。”

张居正虽然知道随着一个人的长大,变化肯定是要发生的,但这一阵子来,他亲眼看见,小皇上的变,确实让人不放心。李太后只知道他贪玩、沉湎酒色,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他已学会了刚愎自用,凡事好自己拿个主意,不把冯保放在眼里了,对他自己也只是应付而已。他听见冯保说:“如果换成潞王当皇帝,对你我来讲,兴许是一件好事。”

潞王比万历皇帝小了九岁,有他坐在皇位上,摄政王最低还可以当十年。张居正何尝不知道冯保的意思,他浑身一震,问:“冯公公,你认为李太后是真心实意要废掉万历皇帝?说不定是李太后在变个法儿试探咱们两个呢。”

张居正蹙了眉,把他的想法说给冯保听:六年前隆庆皇帝咽气儿的时候,命高拱、冯保和张居正三人为万历皇帝的顾命大臣。如今,顾命大臣就只剩下两个;先帝把当今圣上托付给他们,他们却联手将他废掉,千秋后世,将会怎样看待他们两个?因此,万历皇帝寻欢作乐,李太后痛心是真,想教训他也是真,但废除他却是假。她想借此试探一下两人对皇上的忠心,恐怕是其真正的动机。

冯保仔细思忖,觉得张居正的话有几分道理,不免叹道:“如果真是这样,李太后的心机也就太深了。”

冯保领着张居正走进平台的时候,李太后早在里头坐定了。

叩见礼毕,李太后端坐在那里,一双妩媚的杏眼写满忧愁:“张先生,昨天夜里,皇上在曲流馆发生的事,想必冯公公都对你说了。你看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置?”

“臣想听听太后的旨意。”

“皇上如此胡闹,有伤君王体面。咱想将他废了,另立潞王。”

张居正忙上前道:“恕臣下冒昧,太后此意不妥。皇上登极六年,虚心好学,勤勉政事,早已成了四海咸服,万民拥戴的少年天子。曲流馆一事只是偶犯,仅仅因为这件事,废黜皇上,道理上说不过去。”他看了看李太后,诚恳而坚决地继续说道:“皇上是先帝生前定下来的嗣位正君。记得先帝那天在乾清宫临危遗命,指派臣等和冯公公一起作为皇上的顾命大臣。六年来,臣和冯公公秉承先帝遗训,忠心辅佐皇上,不敢有一丝儿疏忽。皇上一时犯错,太后如此自责,倒叫臣无地自容。”

“皇上孟浪,与张先生何干?”

“臣是顾命大臣,作为皇上的老师,臣教导无方,岂躲得掉干系?”

李太后忽地站了起来,语调坚决地说:“咱的主意已定,这个皇上一定要废掉!”张居正霍然站起,上前双膝跪地,求道:“太后!你若真的要废掉皇上,首先,你就把我这个内阁首辅废掉。”冯保连忙也跟着跪了下去:“启禀太后,奴才不单是皇上的顾命大臣,还是皇上的大伴。要废掉皇上,你先给奴才赐死。”他嘴一瘪,呜咽着说道:“对,赐死!皇上被废了,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朱翊钧愁容满面,坐在椅子上魂不守舍。张鲸走到门口,喊:“万岁爷。”朱翊钧充耳不闻,将书案上写的大字揉成一团团,四处乱扔。张鲸伸头朝里看,一团纸正好打在他的额头上,吓得他倒退一步。

朱翊钧发现了张鲸,对他吼道:“你滚,朕不要见你。”张鲸走了进来,跪下禀道:“万岁爷,奴才滚不得。”朱翊钧问:“你待在这儿干什么?”张鲸道:“每天上午,奴才必须给万岁爷读奏本。”朱翊钧说:“朕不听奏本了。”张鲸说:“万岁爷的职责就是听奏本……”朱翊钧道:“少啰唆,朕已经不是皇帝了。”两颗大的泪珠忽地从他眼睛中滚出,接着泣不成声。张鲸掏出手帕,膝行上前,替朱翊钧擦干眼泪,安慰道:“万岁爷,谁也不能把你废掉,太后不能,首辅张先生不能,冯公公也不能。奴才稍懂一点天象,你是真命天子,谁也奈何你不得。”

朱翊钧还在哭,从平台过来的内侍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万岁爷。”朱翊钧擦着泪,问:“什么事?”内侍说:“太后娘娘让你去平台。”

朱翊钧看了看屋内的三个人,一声不吭站在门口。张居正道:“皇上,请到御榻就坐。”朱翊钧抬起头来看了看母后。李太后此时也正凝定眼神儿看着他。四目相对又倏然分开,李太后冷冷言道:“张先生让你到御榻就坐,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朱翊钧小声道:“谢母后。”

朱翊钧坐上御榻后,张居正立即对他跪下:“臣叩见皇上。”朱翊钧听见这话,泪花闪闪道:“张先生请起。”

朱翊钧的心稍定了些,泪也不流了,他听见李太后缓缓说:“钧儿,张先生保你,这皇帝的位子,还是由你来坐。”朱翊钧的鼻子又一酸,说:“谢母后宽宥。”李太后接着说:“不是张先生和冯公公保你,为娘的决不宽宥。”朱翊钧声音沙哑,道:“儿再不敢胡来。”李太后说:“再胡来,就谁也保不了你。做下这等荒唐事,也不能太便宜了你。张先生,前朝皇帝如果做错了事,该如何处置?”

张居正说:“前朝不少皇帝,做错事后都下罪己诏。就是皇帝将自己所犯的错处,写成诏文告示天下,以此来警醒自己,表示悔过之心。”

“如此甚好。张先生,你今儿个回去,就替皇上拟出罪己诏来,明日送通政司,在邸报上登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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