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元祐怒气冲冲跑进书房,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朝正在看书的吕调阳面前一掼,吼道:“都是你做的好事。我这才当了四个月的尚宝寺卿,如今又被皇上收了回去。”
吕调阳让他且坐下慢慢说,吕元祐哪里肯坐,只是跺着脚吼道:“你虽然挂着个次辅的头衔,其实是一个窝囊废,人家想怎么捏估你,就怎么捏估你。”吕调阳一听便急怒上头,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你、你、怎、怎么能这、这样说、说话?”吕元祐然歇斯底里狂笑起来:“该如何说话?父亲大人,你被张居正耍了。”
“东南海上大捷,唯独一个辞掉奖赏的人,就是他张居正。现在,又是他站出来禀告皇上,说东南大捷是杀降冒功的大丑闻。把前因后果连起来一想,这不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张居正下了一个恶毒的大套儿,把你们这些书呆子,全都套了进去。你这么多年跟着他,忍气吞声,像是个账房先生。怎么样,到头来,他说收拾你就收拾你。”
吕调阳一张脸憋得青紫,两片嘴唇发乌,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听到吕元祐这么说,许多疑惑也都一齐涌上心头。之前他一直怀疑何心隐的死和张居正有着直接的关系,难道现在他已经杀红了眼,要对我们开刀?吕调阳一头栽倒在书案上,任吕元祐又哭又喊,也没有半点反应。
一大早,吕府大门上挂出一通告示:
设坛祈福,巳时前恕不见客
告示引起过路人的好奇。不少人伫足观望。吕府门口四名手持水火棍的皂役却不容人停留,驱散了围观的人。
一位小沙弥进来,说道:“师傅,法坛已造好,请您过目。”一如师傅绕着院子中间的法坛仔细察看了一遍,对弟子们道:“可以开坛了。”一步不离左右的吕元祐问一如师傅:“法师承教,这祈福法会能救咱老父一命吗?”一如合掌答道:“心诚则灵,阿弥陀佛。”
张四维走进来,张居正推开手头的案宗,问:“凤盘,吕阁老的病怎样了?”张四维道:“听说已在昏迷之中,今天,他的儿子吕元祐请昭宁寺一如师傅过去,替他开坛祈福。”
“吕阁老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
张四维道:“他的三公子吕元祐被剥夺了封荫,回家便与父亲大吵大闹,吕阁老是气的。”又上前道:“吕阁老迂腐,对首辅的大政方针,常常表示不理解。”张居正没说什么,只是要张四维同他一起,去看看吕阁老。
一如师傅隔着法坛,与吕元祐对面而坐,只见他手接大三昧印,以金刚正坐之姿,澄定身心,高声唱道:
稽首大悲婆卢羯帝,从闻思修入三摩地,振海潮音,应人间世,随有希求,必获如意。
众沙弥一起振声颂唱: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本师阿弥陀佛
南无宝月智严光音自在王佛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钟鼓齐鸣,法螺吹响。
一如又唱:
南无白衣观世音菩萨。我今持诵神咒。唯愿慈悲,降临护念。
吕元祐尖着嗓子学唱:“……唯愿慈悲,降临护念。”
两乘大轿落下,张居正与张四维走出轿子,和尚们颂咒声和悠扬的钟磐声便传了过来。
一如提高嗓门领唱一句:“唵嘛呢叭咪吽。”众沙弥齐声跟唱。
寝房中,吕调阳艰难地睁开眼睛,嘴角嚅动着,想说话。吕元祐大喜过望,嚷道:“快,喂参汤。”
一如收了金刚坐,起身在院子里走动几步活动活动腿脚。吕元祐从屋内又跑回来,对一如说:“大和尚,家父醒了。”一如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吕元祐问道:“大和尚,法事还做吗?”一如道:“做。”众沙弥各就各位。
吕元祐刚坐下,紧闭的大门就被擂得山响。吕元祐大声吼道:“什么人捣蛋,给我轰走!”门役急匆匆跑到他跟前,禀道:“少东家,有人来访。”吕元祐斥道:“不见!门上不是贴了告示吗?”门役道:“这人不见怕是不行:内阁首辅大人来了。”吕元祐一骨碌爬起来惊问:“他,真是他来了?”对一如法师咕哝道:“既是首辅来了,这法会只好暂时停止。大和尚,你们且到花厅喝茶去。”
吕元祐一出门,便见两乘大轿在门前落下,胡同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显然是戒严了。张居正与张四维站在门口。吕元祐愤怒地注视着张居正:“你们来这干吗?”
张四维一旁介绍说:“首辅,这是吕阁老的三公子吕元祐。”张居正上前道:“原来是元祐贤侄,我是来看望你父亲的。令尊大人的病体,今日是否好转?”吕元祐板着一张脸道:“好不好跟你有何关系?你在这个时候来,冲了祈福法会,你是不想让他好吧。谁是你的贤侄。你要是把我当做你的贤侄,你就不会让皇上收回我们的进秩,你还是走吧,家父病重,不能见客。”
“住口!”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吕调阳被人搀扶着出现了:“你给我向首辅大人道歉。”吕元祐把头别向一边,吕调阳冲张居正道:“犬子出言不逊,是老朽训导不严所致,多有得罪。”张居正说:“哪里哪里。贤侄也是一时想不通,可以理解。”
他们一行步入大堂,人们将吕调阳搀扶到躺椅上,吕调阳气喘吁吁地说:“难得叔大兄还惦记着我这风烛残年之人,我还担心再也见不着你们了。”眼角滚下了几大颗混浊的泪珠。张居正劝他不要胡思乱想,只要假以时日安心调养,就会慢慢地好转。
吕调阳轻轻地摇了摇头,黯淡无光的眼珠子艰难地转动了几下:“叔大兄不用宽慰我了。以你首辅之身,出行必有规矩。若我不是病入膏肓,你怎么可能跑来看我!”张四维在旁说:“吕阁老你有何想法,现在尽可向首辅和盘托出。”吕调阳在仆役的帮助下调整了一下坐姿,痛苦地说道:“垂死之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故在五月端午节后,就给皇上写了奏本请求致仕。一连写了三道,皇上就是不肯批准……”张四维道:“吕阁老,不是皇上不予批准,是首辅执意要留你。”吕调阳用力说:“叔大兄,你要留我这个老朽干什么?我昏聩无能,在内阁六年,办不成一件大事,有负于皇上的厚爱。”
张居正眼中垂泪:“和卿兄,你这样自责,等于是拿一把刀子剜我张居正的心。你是士林楷模,既不争权也不逐利,处理朝政大事,我俩从未发生过龃龉。”
吕调阳答道:“不发生龃龉乃是因为我是一个窝囊废。”
张居正不语,只是问:“和卿兄,对朝局你还有何建议?”吕调阳默不做声,半晌才回道:“叔大兄,有句话我一直闷在心里,今天再不讲,恐没有机会了。”
“请讲。”
“这次处置伍长鲁杀降冒功一事,皇上下旨撤销所有奖赏,是否操之过急?”
张居正说:“关于贤侄元祐的恩荫,皇上另有打算。”吕调阳摇摇头:“首辅如此一说,好像我吕调阳说这件事是出于私心。其实不然,我是为你担心,当事官员嘴里不说,心里头恐怕都会责怪你。”张居正道:“我想过,在公理与私情两者之间,我只能选择公理。”张四维在旁说:“吕阁老,你不要错怪了人,首辅对你一直有情有意。昨日为了解决你三公子的前程,还专门给皇上写了条陈。”
吕元祐急切地问:“条陈写了什么?”未等回答,吕调阳大叫一声:“祐儿!”由于一时性急突然发力,吕调阳顿时两眼一翻,头一仰,又昏迷在太师椅上了。张居正和张四维均都大惊,吕元祐跑过来,一边摇着父亲一边哭喊:“父亲,你醒醒。父亲,你醒醒。”仆役们一齐拥上来慌手慌脚给吕调阳灌参汤施救。正当屋子里乱成一锅粥时,门外又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圣——旨——到!”
人们匆忙下跪。张鲸一步跨入,对张居正说:“首辅大人,皇上派奴才前来给吕阁老传旨。”吕元祐俯在吕调阳的耳边高喊:“爹,张公公来给你传皇上的圣旨!”昏厥过去的吕调阳突然醒了过来,他点点头,挣扎着要下地。张居正让他躺着不要动,吕调阳喉咙里一片痰响,却使出吃奶的力气掰开张居正的手,执意要往地上跪。吕元祐抱来一床被子铺在地上,搀着吕调阳跪上去。吕调阳跪不住,人整个儿就趴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