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又到轿上,对玉琴、玉意道:“这一路上,多亏你们照料,我们就在这里分别了。你们随轿回真定府去。”玉琴、玉意哭出声来。两人都苦苦求道:“首辅大人,您为何要嫌弃咱们奴婢?当初,真定知府钱大人让咱们两个奴婢服侍首辅大人,就没打算叫咱们两个回去。奴婢愿意继续服侍首辅大人。”张居正犹豫了一下,说:“既是这样,你们就随我进京吧。”二位丫环这才破涕为笑。张居正让李可安排一下,进京之后,让她们住进积香庐。
银汉横陈,北斗星列。京南驿中灯火通明,到处是歇下的轿马,四周布满站岗的兵士。忽然,有琤琤琮琮的琴声传来。院子里走动的兵士,禁不住驻足静听。
这是当年张居正为高拱饯行的那间膳厅。此时,张居正独自在这里饮酒,玉意陪侍在侧,玉琴在弹奏一具古琴。张居正脑海里闪现玉娘的画面。玉琴灵动的纤纤玉指,化为玉娘抚琴而歌时的倩笑。忽然琴声停此,玉琴喊道:“大人。”
张居正抬头,听见玉琴问:“大人在想什么?”张居正怔怔说:“没什么,想起了一个人。”玉意一笑,眼波流转:“是上次你提到的那个姑娘?”张居正掩饰道:“不,继续弹琴吧。”玉琴复又坐下,玉指弹动,琴声响起。
夜空中,传来玉娘当年的歌声:
灯笼儿,你生得玲珑剔透,
好一个热心肠爱护风流。
白日里角落里枯坐守寂寞,
到夜来方把那青衫红袖,
送过长桥,听鼓打谯楼……
张居正绕室而走,满屋似乎萦绕着玉娘如泣如诉的歌声。
李可走进来,张居正立即恢复刚毅的神色,问他何事,李可说:“兵科给事中光懋自北京来,求见大人。”张居正马上站起说:“啊,人来了吗?是我召他来的,他在哪儿?”
光懋已经等在外面客厅中了,此时站起来揖见禀道:“兵科给事中光懋叩见首辅大人。”张居正抬抬手,亲热地说:“请坐。”
让光懋去浙江调查捕获海上巨盗林如虎兄弟的真实情况,此时已有了结论:“卑职得到首辅密札之后,立即以调查海防名义,离开北京前往东南沿海,前几天才从杭州回来,所得真实情况是,林氏兄弟并未捕获,而是两浙总督伍长鲁杀降冒功,移花接木。”
原来,因为分赃不均,海盗内部发生了火拼,林从虎、林从豹的党羽,一个叫何老三,一个叫余天定,杀死了林氏兄弟,他们害怕遭人报复,故联络官军,表示投降。伍长鲁让刀斧手把何老三与余天定捆绑起来,给北京发出八百里加急塘报,向皇上报喜,说已生擒林如虎、林如豹兄弟。接着,伍长鲁把何老三与余天定两人充当林氏兄弟,将他们两人的舌头割了,让他们无法喊冤。
张居正大怒:“伍长鲁真是胆大妄为。”光懋道:“正因为伍长鲁杀降冒功,北京城中,才有了那一次激动人心的献俘大典。皇上一高兴,才给了与事官员那么多的封荫奖赏。”张居正点头道:“看来,高拱的分析完全正确。光懋,你即刻向皇上写本子,揭露这件事情的真相。”
光懋已写好了奏本,并从怀中掏出递上。张居正翻看奏本。光懋在一旁觑着他,又道:“首辅大人……东南海上大捷已被皇上肯定,群臣也都得到赏赐,现在揭露出来,会不会引起风波?”张居正道:“风波肯定会有。但本辅已下定决心,要彻底查处这件事。今晚上,除了叫你来,本辅还通知了吏部尚书王国光,让他前来商量处置事宜。你现在且回家歇息,准备明天一早,把奏本递呈皇上。”
光懋匆匆出来,与正好在此下轿的王国光打上了照面。王国光一惊,问:“光懋,你怎么来了?”光懋说:“首辅召卑职前来。”王国光疑惑不已,看着光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疑虑重重走进了大门。张居正正在树丛间散步,看到王国光熟稔的身影,连忙喊道:“是汝观吗?”王国光闻声走过来:“叔大!”
淡淡的月光下,两位老友重逢,都显得有些激动。王国光道:“上次在京南驿为你送行,今日又在京南驿与你重逢,其间隔了三个月零九天,叔大兄,这一百天的时间,偌大京城没有你,就变得冷冷清清了。”
京南驿客厅中,王国光蹙着眉头言道:“这件事情很难办。这一次东南海上大捷,发生在皇上大婚之时,无论是皇上,还是两宫太后,都把这次大捷视为难得的吉兆,不但开坛祭告祖庙,而且还大量赏赐群臣。如果你现在要从头追究,第一个面子上过不去的,不是别人,而是新婚燕尔的皇上。”张居正道:“这个我也知道。皇上只是面子上过不去,真正反对的,恐怕还是那些得了赏赐的大臣。”王国光点头:“没错。这次进秩,吕调阳由从一品晋升为正一品,张四维由正二品晋升为从一品,两人各有一个儿子获得恩荫。要是没有这次进秩,吕调阳的儿子,恐怕连乡试都过不了关,可现在他却当上了六品的尚宝司丞,如果取消这些赏赐,吕阁老岂不要气死?”但张居正说:“到手的东西又要拿出来,这的确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事涉朝廷纲纪,我们又怎能徇私枉法,知错不纠呢?”
王国光心生一疑,张居正说这件事最早提出疑问的是高拱,他不禁联想到,高拱在此事上用了心计。因此这次大捷而加官晋秩的,都是些张居正的政友,不禁长叹一声:“叔大,想你上任之初,接下一个百孔千疮的烂摊子,再加上满朝都是高拱的党羽,你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有人出来掣肘。和你一起抵挡明枪暗箭,铁心跟着你推行万历新政,好不容易开创出今天这么一个局面的,不就是在这次大捷中得了一点好处的这些官员吗?”
张居正理解王国光的心情,喊了一声:“汝观……”王国光伸手拦住了他,气咻咻地说道:“正是这些得了一点好处的官员,六年来不避利害不计险阻,掖着脑袋跟着你披荆斩棘得罪人。吕调阳虽然生性懦弱,但在大政方针上,从来都与你保持一致。还有张四维,你叫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六部堂官,个个都与你同心同德。你如今要夺去这些人的封赏,岂不是要让所有追随你的干臣良吏脸上无光,这岂不是自毁长城,做下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嘛!”
王国光话音一落,张居正立忙拊掌言道:“骂得好!汝观,听了半天我才明白,你是说高拱使了反间计?”王国光重重点头:“是啊,生姜还是老的辣!叔大,你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圈套。”张居正道:“我不会上任何人的圈套。汝观啊,我也要提醒你,不要忘记了你我年轻时立下的理想。那时候,你在户部当主事,我在翰林院里当编修,都还只是个下等官吏。当时的宰辅严嵩,利欲熏心,挟威权以自重,大肆卖官鬻爵。各衙门当道大臣,为了保全自己的官位禄秩,几乎有一多半趋炎附势,与之同流合污。而你我,却决心效仿钟馗,扫除政坛妖氛,还我清明吏治。”
王国光苦笑:“听说那座钟馗庙年久失修,早就垮掉了。”
张居正道:“人间的魔鬼太多,钟馗受此冷落,也是理属当然。汝观兄,现在你我两人,一为宅揆,一为冢宰,按常理已是天下文官之首。身居要位,尤当谨慎。天底下有多少百姓,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如果我们心术不正,怀私罔上,遇到这种天大的丑闻,想的不是去揭露,去纠正,而是千方百计遮掩起来,岂不堕落到跟严嵩一模一样?你难道保证没有年轻官吏像你我当年一样,也跑去钟馗庙长歌当哭,骂我们昏庸无道,采用卑劣手法,窃取朝廷的封赏?”
王国光看出,张居正决心在皇上面前揭露这件事,便提醒他说:“皇上已经长大,万事你都得三思而后行。”张居正胸有成竹地说:“是的,皇上是长大了,但皇上如果没有整饬吏治的决心,就不可能率领百官亲自出城来迎接我。”王国光叹道:“叔大,你恐怕太自信了。”
雄伟的宣武门城楼,在朝霞中显得格外峻拔。门外官道两侧,临时搭起了数十个帐篷。里头坐满了前来迎接张居正进城的官员。
张居正的十六人大轿迤逦抬来。朱翊钧在冯保的陪同下自城楼中乘辇而出,冠盖如云。朱翊钧的乘辇停在路中央,所有参加迎接的大臣分列两旁。张居正很远就下轿,一路疾步向朱翊钧走来。走到乘辇前,张居正俯身跪下,哽咽地喊了一声:“皇上。”
朱翊钧也喊道:“元辅!”他走下乘辇,亲自上前把张居正扶起,道:“先生,三个多月不见,你瘦了。”
张居正垂泪道:“臣离京这些时,心中每天都惦记着皇上。”
朱翊钧点点头,也答道:“朕的心中,也是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先生。先生这一行太过操劳,朕准你先回家调养十天,然后再入阁当值。”张居正说:“谢皇上眷顾,休息就不必了。臣离京这段时间,所压公务太多,还须紧急处理。今日,臣就有事要面奏皇上。恭请皇上回文华殿御座。”
朱翊钧抬头看了看郊外景色,说:“干吗那么急着回宫,如此美景,不看岂不可惜。先生有何急事,就在这里说吧。”朱翊钧话音一落,光懋就闪身出列,伏地奏道:“皇上,下臣有事要奏。”朱翊钧不认识他,光懋自报家门:“兵科给事中光懋。”
朱翊钧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下眼色,见张居正微微点头,便重新坐到辇车上,问光懋有何事要奏?光懋道:“为两浙总督伍长鲁所奏擒获巨盗林氏兄弟一事。据臣调查,这次东南海上大捷是假的,伍长鲁杀降冒功。”
话音刚落,所有在场官员都感到震惊。
冯保取过光懋的奏本,递给朱翊钧。朱翊钧看过后问:“张先生,光懋奏本中所言之事,究竟是真是假?”张居正说:“是真的。臣差他前往浙江沿海秘密查访。”朱翊钧吃惊道:“啊,这么说来,首先是你张先生对东南海上大捷一事,起了疑心?”
张居正道:“是的。”
朱翊钧把奏本拿在手里,脸色阴晴不定,问他:“张先生,如果光懋所言凿实,朕该怎么办?”张居正道:“依臣之见,皇上应收回成命。皇上颁赠给当事官员的所有奖赏,一律收回。两浙总督伍长鲁,给予撤职处分。”
“这样一来,该有多少官员是竹篮打水,一场欢喜一场空。远的不说,就说内阁里的吕调阳、张四维两位辅臣,进秩一级要作废,已经荫了功名的儿子又要退回去,他们该作何想?”朱翊钧看着他,犹疑道。
张居正道:“他们一时肯定想不通,但维护朝廷纲常,本来就讲不得半点情面。皇上赏罚之事,尤当谨慎。若赏罚不当而不及时纠正,则会给好大喜功,虚报邀赏者,留下一个可乘之机。”
朱翊钧一脸的不悦:“这事儿,朕得征询一下母后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