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鲸见此情景,只得赶紧展旨宣读:
说与内阁辅臣、文华殿大学士吕调阳知道:朕念你秉忠报主,有功于社稷,特颁旨荫你一子,仍复吕元祐尚宝寺卿之位,着吏部办理,钦此。
张鲸一念完,吕元祐也忘了照顾父亲,扑通一声跪下,高声喊道:“谢皇上大恩!”
张居正在一旁催促:“快扶你父亲起来。”吕元祐这才侧过身子,同仆役一道来搀扶趴在地上的父亲,匆忙中竟抓了一手水渍,低头一看,嚷道:“哎呀,父亲尿了。”吕元祐把父亲翻过来一看,只见他口吐白沫双眼瞳仁已散,鼻孔里还有一丝儿出气,进气已是全无了。
随着吕元祐一声撕肝裂胆的哭叫:“父亲!”院内外已是一片混乱。
正在修剪花枝的李太后突然停下,惊问:“怎么,吕阁老死了?什么时候死的?”冯保道:“就在今儿上午,张鲸刚传完圣旨,吕阁老就咽气儿了。”李太后诧异:“吕阁老前两天不还好好儿的吗,怎么说死就死了。”冯保道:“皇上下旨,收回因东南海上大捷而颁给所有官员的封赏,吕阁老想不通。”李太后仍旧赞道:“张先生哪,是咱见到的铁面无私第一人,有这样的人辅佐,真是皇上的福气。”
冯保赶紧垂首道:“太后说的是。”
李太后吩咐冯保:“你去对皇上说,吕阁老的后事,要妥善安排。不管怎么说,吕阁老是难得的忠臣。”冯保正要挪步,李太后又说:“慢着。”推心置腹地对他说:“冯公公,皇上大婚之后,我这心里头总有点不太踏实。”
“太后是担心皇上贪玩?”
“岂止是贪玩,咱是什么都担心。十六岁的年纪,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咱怕皇上学坏呀。你是皇上的大伴,你要把他盯紧点。咱让皇后盯着他,他还不高兴,说皇后一天到晚板着脸,倒像是个姑奶奶。就冲着这句话,咱对皇上就不放心。冯公公,你没事儿,多到乾清宫去陪陪皇上。”
冯保苦笑道:“皇上长大了,他不下旨,奴才哪敢往乾清宫去呀。”李太后道:“咱让你去,你还怕什么?”
朱翊钧正在与宫女调笑,冯保在门外清咳一声,朱翊钧赶紧正襟危坐,问:“是大伴吗?”冯保道:“万岁爷,正是奴才。”
冯保进来垂手而立。朱翊钧没有给他赐座,而是问他:“大伴,听说吕调阳死了?”冯保说:“是的。”朱翊钧两手一拍,似在埋怨:“朕说收回赏赐会闹出事来吧,可你们就是不听。你看,死人了吧?到时候官员们会怎么说朕?朕是一国之尊,第一次主封赏诸臣,就弄错了,那些乱嚼舌头的,肯定说我无能。”
冯保不敢出声。
朱翊钧缓和了口气,问:“上次在紫禁城里头开办集市,你觉得好玩吗?”冯保脸上笑道:“好玩,这紫禁城里头,从来禁忌太多,这集市一开,倒添了不少生气。”朱翊钧又问:“两宫太后喜欢吗?”冯保点头应道:“都喜欢。”朱翊钧道:“都喜欢就好,朕现在有一个主意,你去和张先生商量。朕想这集市,每个月在紫禁城内举办一次,让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学着做生意。”
冯保忙说不妥,上次开办集市,花了几万两银子,若每月举办一次,这笔开销从哪儿筹措呢?朱翊钧让他去找张先生,办集市的银子让户部列支。冯保忙说:“张先生为朝廷理财,每一项支出都审查极严,奴才猜想,他不会同意。”
朱翊钧脸一沉,不高兴地说:“他凭什么不同意?他回家葬父,坐着特制的三十二人抬大轿,享受超过朕这个当皇帝的,朕也没说什么。朕在大内办个集市,他凭什么阻拦?去,你现在就去,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张居正的手往桌上一拍:“在大内办集市,这不是胡闹吗?太监、宫女各有职责,为什么要学着做买卖?”冯保在旁叹道:“说穿了,皇上每日在宫里头闷得慌,是想通过办集市来找乐子。”张居正仍怒道:“皇上这么想就更不应该,冯公公,您是皇上的大伴,应该劝导皇上,要勤勉治国,万不可有荒嬉之举。”冯保上前劝道:“张先生,恕老夫直言,在大内办集市,只是小事一桩,你千万不要小题大做,得罪了皇上。君臣之间,哪能处处都讲是非。”张居正看着他,疑道:“冯公公,您怎么说这种话?”冯保说:“张先生,老夫提醒您,皇上再不是小孩子了,他十六岁了,有自己的主见了。”
张居正喟然一叹,想起近来发生的许多件事:“这一点,我也意识到了。”
冯保在他耳边轻轻点明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张居正道:“这个道理我明白,但您我毕竟亲受先帝嘱托,要尽心辅佐皇上,把国家治理好。皇上虽然十六岁了,但在我看来,他还是孩子,许多大事他没有经历过,因此无从判断是非。我们两个,始终不能放弃开导和教育皇上的责任。”
冯保道:“你知道吗?皇上对您已经有微词了。他说你回家葬父坐着三十二抬大轿,享受都超过他了。”
朱翊钧悻悻然问冯保:“大伴,你说张先生这是不是耍猾头?从过去的经验看,不管任何事情,只要是朕与张先生意见相左,朕的母后就会要我听张先生的话,这在大内办集市的事儿,尽管母后觉得好玩儿,但如果张先生在她面前一游说,十之八九是搞不成的。罢了罢了,这事儿,朕算白说了。”
冯保刚走,朱翊钧轻声对孙海说:“这夹板子气,朕受够了。朕让你办的事,办妥了吗?”孙海道:“办妥了。”
孙海、客用领着朱翊钧走到御花园门口,天色已黑,御花园到处点亮了灯笼。朱翊钧站在御花园的天一门下,问孙海:“现在去哪儿?”孙海小声回道:“曲流馆。”
朱翊钧走到御花园最大的假山——堆绣山的西侧。山馆之间有一个大水池。池上架了一座石拱桥,叫澄瑞桥。朱翊钧走上桥头,看到曲流馆门口站了两名宫女。朱翊钧快走几步到了她们跟前,两位宫女一起跪下,娇声说道:“奴婢恭迎万岁爷驾到。”朱翊钧借着曲流馆门口挂着的四盏宫灯,瞧着她们云鬟上插着的银件闹蛾儿和白腻腻的粉颈,心里头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说道:“你们平身吧。”
“多谢万岁爷。”
朱翊钧在绣榻上落坐,孙海、客用与两名宫女站在两侧。朱翊钧仔细打量这两位宫女,大约都只有十五六岁年纪。一个长着瓜子脸,五官生得玲珑匀称,低眉抬眼之间尽是媚态;另一个长着鸭蛋脸,不但端庄秀丽,且胸脯挺得高高的,往外散发着一股不可抗拒的魅力。朱翊钧问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供差?”
坐在头里的瓜子脸叫迎儿,在尚衣局供差;鸭蛋脸叫月珍,在尚仪局供差,操习典乐。朱翊钧又问了些是否识字、入宫几年了的话。并得知,俩人都是万历三年入宫的,月珍老家在大同,迎儿是南京应天府人。朱翊钧道:“一个来自大同,一个来自南京。一南一北,相距有数千里之遥。”
孙海上前,坏笑着问:“万岁爷,您可看出这两个姑娘的差别吗?”朱翊钧又把两位宫女仔细瞧了一遍,嘿嘿笑道:“孙海,你说说,她们两个差别在哪里?”孙海道:“月珍有点大同婆姨的泼辣劲儿,迎儿低眉落眼的样子,倒像是南方的小家碧玉。”朱翊钧道:“这就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朱翊钧面南坐在首位,月珍迎儿两位宫女也入席陪酒,一边一个打横坐了。孙海与客用两个站在旁边侍候。客用把酒壶提起来,将三只酒盅斟满了。朱翊钧端起酒盅闻了闻,对两位宫女介绍说:“这酒叫雁来香,是御酒坊酿制的,朕曾经品用过,并不太烈,你们尽可放心品饮几杯。”月珍娇怯地抬头,问道:“为什么叫雁来香?”朱翊钧软声解释道:“大概是秋天喝的酒,大雁横天是为秋也。”
迎儿腼颜奏道:“启禀万岁爷,奴婢不会饮酒。”孙海一旁斥道:“大胆!万岁爷赏脸赐酒你喝,你竟敢说不会!”迎儿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站起来嗫嚅道:“奴婢冒犯万岁爷,奴婢该死。”迎儿这副惊魂失魄的样子,倒让朱翊钧觉得妙不可言。他伸手扶迎儿坐下,并斥责孙海:“你给朕闭嘴。”孙海偷偷地伸了伸舌头,退到一边。
朱翊钧忘了自己是九五至尊,竟举着酒杯,用讨好的口吻对两位宫女说道:“朕每日看大臣们的奏本,又累又闷,早就想出来散散心,孙海这奴才知道朕的心意,就把你们两个找来。来,你们陪朕喝下这杯酒。”月珍爽快,一扬脖儿喝了。迎儿煞是痛苦,闭着眼睛像吞毒药似的,一点一点往下抿。朱翊钧看了哈哈大笑,戏谑道:“迎儿,南方姑娘都像你这般忸怩吗?”迎儿涨红着脸,答道:“我不知道。”
冯保正在灯下写字,一名内侍走到门口,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冯公公。”内侍压低声音,告诉他:“万岁爷让孙海、客用两个,带到御花园曲流馆中去了。”冯保放下笔,忙问:“去那里干什么?”
“孙海事先找了两个宫女放在那里。眼下,万岁爷正在给两个宫女灌酒呢。”
“有这等事?”
孙海脸上带了七分红晕,说话也更加放肆起来,此刻提议:“万岁爷,现在,让月珍唱几支曲子如何?”朱翊钧一拍腿,说:“好哇。你会唱什么曲儿?”月珍垂头回道:“奴婢来宫中学了不少典乐……”不待月珍说完,孙海便打断她:“典乐虽好,万岁爷早听腻了。今夜里,你得唱个能让万岁爷开心的。”
“奴婢不知道万岁爷喜欢听什么曲子?”
孙海点拨道:“这还用问?良辰美景,万岁爷召你们来,为的是什么?你要唱那种调情的,骚一点的。”
冯保在那名内侍带领下,蹑手蹑脚走来御花园曲流馆外假山后。白纱窗上,映出朱翊钧与宫女们的身影。内侍小声禀道:“冯公公,万岁爷还在给宫女灌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