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父亲。
想起他小时候,父亲带他坐在窑洞外头乘凉的事。
那是夏天,很热。白天晒了一天,到了晚上,黄土还是烫的。
可窑洞里头凉快,外头也凉快。
父亲搬两个小板凳,放在窑洞口,两个人坐著。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月亮从东边的山樑上升起来,照在黄土上,照在那些沟沟壑壑上,照在远处黑黢黢的山上。
有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著黄土的味儿。
父亲指著天,说,那是北斗七星,你看,像不像个勺子?
他看了半天,说,像。
父亲说,顺著那两颗星往前看,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它一直指著北边,晚上迷路了,就找它。
他说,爸,你去过北边吗?
父亲说,去过。京城就在北边。
他说,京城啥样?
父亲想了想,说,大。楼高,人多,车多。冬天冷,夏天也热。
他说,比咱这儿好不?
父亲说,不一样。各有各的好。
他说,那你想回去不?
父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想。
他说,那咋不回去?
父亲说,回不去了。
他说,为啥回不去?
父亲说,有些事,说不清。
他那时候小,听不懂。
后来父亲说,我给你讲讲京城的事儿吧。
他说,好。
父亲就讲。
讲他上学的事,讲他住的那个宿舍,讲那些同学,讲那些老师。
讲闻亭,讲大礼堂,讲图书馆。
讲冬天的雪,讲春天的花,讲秋天的落叶。
他听著,觉得京城真好。
可父亲讲著讲著,有时候会停下来,看著远处,半天不说话。
他问,爸,你咋了?
父亲说,没咋。就是想起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