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莲家的二丫头,今天来借盐。她站在门口,低著头,半天不说话。我问她,你咋了?她说,叔,俺家没盐了,俺娘让我来借。
我给她舀了一碗。她端著碗,还是低著头,说,叔,俺娘说,等俺爹回来就还你。
我说,不著急。
她走了。我站在那,看著她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走几步,碗里的盐晃一晃。她端得很稳,怕洒了。
我想起月儿。她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瘦。”
还有这一段:
“今天去公社开会。回来的路上,碰见个人。穿得整齐,说话也体面。他问我,你是榆树沟的?我说是。他说,听说你们那儿有个老槐树,几百年了?
我说,有。
他说,我想去看看。
我带他去了。他站在那棵树下,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树真好。要是在城里,能卖好多钱。
我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我想,这棵树要是会说话,会说些什么?它看了几百年的人,人来人往,生老病死。它要是会说话,肯定比我会说。”
顾寻把这些话写进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想起父亲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蹲在院子里抽菸的样子,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样子,半夜写字的样子。
那些样子,他都记得。
他还记得小时候问过父亲的一个问题。
那时候他大概六七岁,村里发生了一些事。
具体什么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大人们脸色都不好看,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他听见有人说“坏人”,有人说“倒霉”,有人说“没办法”。
他问父亲,爸,为啥有那么多坏人?
父亲正蹲在院子里抽菸,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他看著顾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苦笑。
他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顾寻的头。
然后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顾寻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长大了。
懂了一些。
可还有一些,他到现在也不懂。
他只知道,父亲那天晚上,又在煤油灯下写了好久。
他写了三天,把第五章写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把笔放下,坐在那,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稿纸上,那些字一个一个的,像是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