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张著嘴,小说掉在腿上都不知道。
顾寻坐在那,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字。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谢颖继续说。
“而且,有些时候,清醒不光会让你痛苦,还会让无路可走。”
她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可台下的人,都听懂了。
顾寻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一页。
“那几年,校园里空荡荡的。梧桐树还在,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人却不一样了。”
谢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说:“有问题可以问。”
学生们举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问各种问题。她一一回答,不急不慢。
一个学生问:“您觉得安娜和渥伦斯基之间是真爱吗?”
谢颖想了想。
“是真爱,也是假爱。真在那个瞬间,他们確实为彼此燃烧过。假在那种燃烧持续不了多久。渥伦斯基要的是征服,安娜要的是全部。两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再真的爱也走不下去。”
又一个学生问:“列文的探索,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有什么不同?”
谢颖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是在极端的处境里拷问上帝。列文不一样,他在日常里寻找。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是两位作家最大的不同。”
还有一个学生问:“您刚才说清醒的人最痛苦。那为什么要清醒?糊涂过一辈子不是更好吗?”
谢颖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著那个提问的学生,慢慢说:
“没有人选择清醒。是清醒选择了你。”
她顿了顿。
“你读了书,你见了世面,你开始想问题。你以为你在主动思考,其实你是被动的。是那些书,那些人,那些经歷,把你变成了一个清醒的人。你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可能会更痛苦。”
“可这是唯一的出路。”
那个学生坐下去了。
顾寻坐在后排,听著这些话。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离开京城那天,站在月台上,看著这座待了四年的城市。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不是回不来定西。
是回不来那个不问问题的自己。
他带著一双被打开的眼睛回去了。
在那个黄土坡上,活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