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亮了一下。
“我原先琢磨,能人是什么人?能说会道的?能跑关系的?”他说,“今天我算是明白了。能人,就是别人看着是天塌了,他看着是——账还能这么算的人。”
他站起身,收马扎。
“明儿厂务会,你来说。我把供销科也叫上。”
***
厂务会是第三天上午开的。
姜卫东站在那间他曾经连嘴都插不上的屋子里,讲了一刻钟:行情、数列、进价、作价、赊账、脚钱。刘会计当场核数,核到第三遍,抬起头,冲聂长庚点了点。
“这事,”聂长庚一锤定音,“就按这个方案办。”
散会的时候,姜卫东抱着资料出门,供销科的窗户在走廊尽头,开着一条缝。
郑守财坐在窗后头。
不誊账了,也不打算盘了。手里捏着支笔,笔帽都没扣,就那么隔着窗缝,看着走廊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四目相对,一秒,两秒。
郑守财低下头,接着写他的东西。笔尖沙沙的,纸上密密麻麻。离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只看得见页脚上抄着的一行字,黑乎乎的:
“一九八五年度,核减。”
***
县里的通知,是当天下午到的。
刘会计拿着它来找姜卫东的时候,手是抖的。两页纸,红章盖了三个。
“商贸口联署的。”他把通知摊在仓库的木箱上,“一九八五年度糖酒调拨指标核定。全县四家糖酒企业:糖酒公司,加;食品厂,加;云溪那边联营的,加。”
他的指头挪到最后一行,停住。
“咱们厂。核减,百分之三十。”
仓库里静了。远处灌装机的哐当声,一下一下,闷闷地传过来。
“县里核的?”姜卫东问。
“名义上是地区平衡,”刘会计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这核减的笔,是从县商贸口里落下去的。谁跑的县里,谁递的话……”
后半句他没说。两个人都听见了走廊那头,供销科里沙沙的写字声。
姜卫东盯着通知看了很久。
指标砍三成。郑守财挨了查,被削了权,居然还跑得动县里的门路。他不是在撒气。撒气的人,砍了就砍了。这一刀砍在明年开春,正好砍在承包落地的时点上。厂子原料断供,机器停摆,牌子悬了,到时候谁敢包?谁包谁接的就是这个雷。
账实两条线他赢了一局。这一局,是郑守财的新账。
“刘会计,”姜卫东忽然开口,“这个指标,是死的还是活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姜卫东拿起桌上那支笔,在“核减百分之三十”那行字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一个临时工,能让厂里赊账吃糖。指标砍了三成——”
笔尖顿了顿。
“就没有别的路,把糖找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