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你咋了?站着不动,脸煞白。”
“没事。”姜卫东说,“糖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会计还举着文件给围着的工人念,人群外的窗根底下,郑守财背着手站着,不进去,也不走,就那么听着。
袖口上,又蹭着一块墨。
***
聂长庚是第二天傍晚来的仓库。
一个人,没带办公桌上的茶缸子,手里拎着个马扎。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姜卫东码空瓶垛,看了足有一刻钟,才开口:
“小姜,忙不?”
“厂长,您坐。”
马扎支开,两个人在瓶垛中间坐下。夕阳从仓库大门斜进来,把满地的空木箱照得一片金红。
“我不绕弯子。”聂长庚说,“厂里的账,你还记得。糖半个月见底,账上的钱,你知道。我想问你——”
老头搓了搓手,那双手上全是机器油洗不净的旧茧。
“你说实话,我不懂行市。这糖,还能涨不能?”
姜卫东没马上答。
他从贴身的本子里翻出一张纸,摊在木箱上。上头是一列数:八月十二,一百三十;九月十,一百五十五;十月初,一百七十五。临州议价糖,他记了一个半月的行情。
“厂长,我先说这个。”他指着数列,“调拨价十一月起才调,可临州的议价,八月就开始动了。为什么?因为贩子的鼻子比文件快。文件还没到县,价已经先涨完了。现在这一个多月,正是最陡的时候。”
“那——”
“再往后,得看新糖。”姜卫东说,“南边遭了水,新糖上市要晚,运力又压着车皮。我判断,入了冬,议价还得在高位上蹲着,落不下来多少。真要落回去,得等明年开春,南边新糖大批量到。”
聂长庚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就是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现在吃糖,是能占的最后一点便宜?”
“是。拖过这个月,价钱只能更高。”
聂长庚沉默了。半晌,他从棉袄兜里摸出烟,自己点上一根,又递给姜卫东一根。两个人就着夕阳抽,谁都没先说话。
“厂里拿不出钱。”老头终于说,“工资是拿供销社的预付款发的。我跑了两趟县里,信贷社那边,跑不动。”
姜卫东掐了烟。
“厂长,我倒有个主意。”他说,“糖,还是那批糖,人,还是那个人去收。老周的路子还在,我熟。钱,我出大头,鲁师傅出小头,账跟厂里两清:糖按进价加脚钱作价,卖给厂里,厂里赊着,来年开春结。”
“这……”聂长庚的眉毛拧起来,“你自己垫钱,担的风险——”
“风险我算过。”姜卫东说,“糖是硬通货,砸不了手里。厂里赊账,我认账的是厂子的信誉。厂长,我要的,是这批糖进来,机器不停。”
机器不停,牌子就不停。
这半句他没说。
聂长庚看了他很久。夕阳一点点沉下去,仓库里的光暗下来,老头的脸埋进影子里,只看得见烟头的红点,一明一暗。
“小姜,”他忽然说,“学习班上,教员讲承包,讲了个词,叫‘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