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一千四百零六
十月的甘河县,下了头一场霜。
供销社的糖,提不出来了。
二嘎子他姐捎来的话:县糖酒门市部的柜台,白糖按两卖,一人一天限购半斤。门市部后头库房的门,上礼拜就锁了。库里的糖,说是“上调了”。
“临州的议价,”二嘎子蹲在仓库门口,扒着指头数,“我姐说,八月底一百三,上礼拜一百六,昨儿——一百七十五!还在涨!”
“咱们厂的糖呢?”姜卫东问。
“顶多半个月。”二嘎子咂嘴,“鲁师傅那缸,我瞅着都见底了。”
半个月后,十二台灌装机就得停。停一天,就是三百多口人一天的饭。
***
文件是十月十二号到的县,当天下午传到厂里。
红头,地区商业局转发省里的通知。刘会计捧着它进供销科的时候,正赶上各班组来领下个月的计划表,办公室里挤了一圈人。
“念念!上头说什么了?”
刘会计扶了扶眼镜,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架上,清了清嗓子。
“关于调整省产白糖调拨价格的通知……自十一月一日起,省产白糖调拨价,由每吨一千三百零五元,调整为——”
他停了一下,扶了扶滑下来的老花镜。
“一千四百零六元。”
办公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涨一百块?!”
“一吨涨一百,咱们一年吃多少吨糖……”
“完了完了,这糖还怎么做……”
姜卫东站在人群外围。
从刘会计念出“一千四百零六”那六个字起,他就没再听见别的声音。
他站着,一动没动。
一千四百多。
他脑子里那个数,那个五月份差点害死他的数:报纸上登的是一千三百零五,他记忆里是一千四百多,中间差着小一百。三个月里他两次想这个数,两次出汗:一回是查账那晚,一回是给鲁国栋算糖价账那天。他认定自己记岔了,认定那本“答案”缺页少行,认定拿记岔的数下注会输掉鲁国栋那口铁皮柜都换不来的东西。
现在,那六个字就印在纸上。
一千四百零六。
他没记岔。他记的是调整之后的新价。报纸上那行小字,登的是旧价。数都在他脑子里,一个都没丢,串了的只是时点:一个数管调价前,一个数管调价后,他把两页账记成了一页。
八月底他没敢押数,只押了方向:三县抢糖,一袋赚二十三。要是当时他敢把“一千四百多”当真……
后槽牙咬着的那口气,慢慢地松开了。
“小姜?小姜!”
二嘎子捅他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