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临州那边,有个县,农具厂。”聂长庚的声音压低了,“把铸造车间,包给了一个工人。自己找料,自己找人,自己找销路,挣钱了归自己,亏了算自己的,厂里只收承包费。一年,车间就活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怕说错。
“地区管这个,叫试点。”他说,“咱县里还没动。”
姜卫东站在工作灯底下,没接话。
这事他知道。比聂长庚知道得早,知道得多。可这话不能说:一个临时工,凭什么知道地委在议什么文件。
“厂长,”他问,“您信这个吗?”
聂长庚半天没吭声。他伸手又摸了摸机器的导轨,油亮亮的。
“我信机器。”老头说,“机器不哄人。喂它油,它就转;不喂,它就锈。别的——”他摆摆手,站起来,“我五十三了,学不动了。这厂子,往后是你们的。”
他拎起油壶往车间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停。
“公示那事,我没帮上忙。”他背对着姜卫东说,“那是局里点了名的。好事。可小姜,你要是……”
后半截话他没说。摆摆手,走了。
姜卫东在工作灯底下站着,站了很久。
***
真正的动静,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收工的哨子吹过,人流往大门口涌。广播喇叭正播县广播站的节目,前头是防汛的稿子,播完了,播音员换了个调子:
“……地委扩大企业自主权试点工作座谈会日前召开。会议指出,要解放思想,放开手脚,支持一部分条件成熟的国营、集体企业,把车间、产线包给职工个人经营……”
喇叭底下的人流,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试点企业将在承包经营、用工分配等方面,享有更大的自主权……”
“包给职工个人?”有人仰头冲着喇叭喊,“真的假的?”
“广播里说的,还能有假?”
“包给个人……那咱工人算什么?”
“算什么?挣钱算你的,你算什么不好?”
七嘴八舌里,不知谁冒了一句:“哎,咱们厂能包不?听说厂子车间能包给个人了!”
这话像一把盐撒进了油锅。
人群呼啦一下围到公示栏跟前。大红纸还端端正正贴在那儿,“姜卫东”三个字让夕阳照着。有人看看红纸,又看看喇叭,忽然把头转向正要出门的姜卫东:
“小姜,你都要转正吃商品粮了,这个……你还折腾不?”
姜卫东还没答,旁边人抢了话:“转正多稳当,折腾啥?”
“稳当?”另一个声音接上,“厂子年底就关停并转了,稳当到哪儿去?”
两边的话头绞在一起,越绞越乱。
夕阳把公示栏的影子拉得老长。红纸的上半截浸在光里,下半截埋在影子里。姜卫东站在人堆当中,一眼扫过去——
左边,红纸上毛笔字写着的名字;头顶,喇叭里刚刚说出的那个“包”字。
两条路,头一回,摆在了同一块公示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