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表示?”
“提两瓶酒吧,不贵,意思到了就——”
“刘会计。”姜卫东给他把汤碗扶正,“我要送了礼,那张红纸就该揭下来了。”
刘会计端着碗愣了愣。
“转正公示,公示的是这个人干净。”姜卫东说,“票干净,账干净。我要是拿两瓶酒去换,跟在票上做手脚,是一个性质。”
刘会计讪讪地扒完了饭,临走嘟囔一句:“年轻人,规矩大……”
***
郑守财是在公示贴出的第四天露面的。
核查还没完,人天天照常上班。供销科的窗户里,算盘声一天比一天少。这天下午,姜卫东送出库单,在走廊上跟他走了个对面。
“郑厂长。”
“嗯。”郑守财站住了。
两个月不见,人瘦了一圈,笑纹还在,就是不动了。从前那笑纹是活的,说话的时候一层一层往外漾;如今是钉在脸上的,话不说,笑纹不动。
他袖口上沾着一块墨。蓝黑墨水,蹭开了,像誊抄什么东西蹭的。
“下个月,供销社那边的糖,”他说,“我盯着办。”
就一句。说完背着手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比从前慢。
姜卫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这话搁半年前,得说成一炷香的工夫:厂里的难处、他的交情、他陪过的酒。如今六个字,就完了。
核查组在县里还没撤。姜卫东想起孙股长临走时收进夹子的那几张底根,心里有数:这个人如今的算盘,只剩一件事可打:把自己摘干净。
***
后半夜,姜卫东被一阵动静弄醒。
他睡在仓库值班室,声音从车间方向来,一下,一下,很轻,像谁在用小锤敲铁。他披上褂子过去。
车间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工作灯。聂长庚站在二号灌装机前,手里一把油壶,正往导轨上注油。注几下,用手抹一把,再注几下。
五十多岁的人,半蹲着,一只手伸进机器肚子底下,摸到一个部件,停住,像号脉。
“厂长?”
“啊。”聂长庚没回头,“吵着你了?”
“没有。”姜卫东走过去,“这台机子,二号,八〇年大修过一回吧?”
“七九年。”聂长庚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手,“你倒摸得出年份。”
“导轨的磨痕,能看出来。”
聂长庚看了他一眼,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了。
“这台机子,是我跑省城求来的。”他说,“七五年,厂里就四台土机器。我在省轻工局门口蹲了三天,人家处长下班,我跟着走,跟了三天。”
他拍了拍机身,像拍一头牲口的脊背。
“那时候我想,有了这台机子,厂子能起飞。”他说,“飞是飞了,飞了十年,落下来,垫在了底下。”
车间里静着。远处夜班压瓶的闷响一下一下。
“小姜,你在学习班……”聂长庚忽然改了口,“我在学习班,听了个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