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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前,办公室让各班组补这个月的领料单。工段长支使不动人,指了姜卫东:“你去。”
办公室就一张桌上摊着单据。姜卫东捡起那支蘸水笔。
笔尖上凝着一粒墨。
他抬手,用袖口把笔尖擦了擦。
擦到一半,动作停住。
这个动作是四十岁那年带来的,是会议室里,是一份一份协议签出来的毛病。
他把单子签了。字签得年轻,笔画硬,收笔带钩。
出门时日头已经斜了。厂区大喇叭放着一首歌,工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把上挂着网兜,网兜里是搪瓷缸子,磕得叮当响。
两个人从他身边过,声音压得不高:
“……听说了吗,这个月工资怕是又要往后拖。”
“拖就拖呗,还能不给?”
“上个月就拖了十天。”
“厂里这摊子……”
话头断在车间拐角。
姜卫东站在原地。
欠薪,退货压库,供销社撂话。这厂子账上是什么光景,他大致有数。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厂子,最后都躺进了收购协议的附件里,作价那一栏,填的全是白菜价。
那这一次,不这么走。
“小姜。”
身后有人叫他。
姜卫东回头。是配料房那个老头,姓鲁。进厂那天工段长嘱咐过:配料房别乱进,鲁师傅规矩大。
老头背有点驼,洗得发白的工装,嘴角叼着一支烟。
烟没点。
从早上被砸醒到现在,姜卫东见这老头在车间里转了三趟。每趟都在他附近停下,叼着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盯得人后脖颈发紧。
“鲁师傅。”
老头走近两步,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眼神不像看人,像验一瓶汽水。
“我问你个事。”烟在嘴角翘了翘,“你以前——”
他顿了顿。
“干过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