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卫东,二十一岁,顶替病退的爹进了甘河县国营汽水厂。临时工,一个月三十六块,管两顿饭。进厂第二十天,干搬运、卸货、码垛。
爹在炕上躺着,娘每天雷打不动给他留一盏灯。
他捏了捏发木的后脑,慢慢吐出一口气。
行。回来了。
***
“哭丧个脸干什么,砸傻了?”工段长把烟锅别回腰上,“愣着,卸货去,供销社的车下午还来。”
墙根码着那三十七箱退货,半人高。一个戴套袖的供销社采购员叉着腰,跟工段长说话,声音压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人耳朵里钻:
“……我跟你们厂是十几年的老关系,可这话我得撂这儿。这个月再出一回漏气,合同的事就得重新谈。”
工段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放心,机器嘛,总有个磕磕绊绊——”
“磕绊?”采购员从箱里抽出一瓶,当场拧开,瓶口凑到他鼻子底下,“你闻闻,汽儿呢?这是汽水还是糖水?”
姜卫东蹲下去,从箱里抽出一瓶。
绿皮玻璃瓶,白铁拧盖,标签上印着一眼泉,两个美术字:甘泉。
指头肚蹭过瓶身,凉的。他前世在品控线上摸了十几年:一瓶汽水缺不缺气,掂一掂就知道,差半两都掂得出来。这瓶在手里,轻。
他拧开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光看瓶口。
垫片。盖子里那圈胶垫,颜色发白,边缘起了毛刺。
他又连开三瓶,四个瓶盖排进手心,挨个用拇指碾过去。
“工段长,”他说,“不是机器的事。”
工段长正跟采购员赔笑,回头:“什么?”
“漏气的全是一个批次的盖子。”姜卫东把手心摊过去,“垫片老化,压不住气。这批盖子进货时就不对,胶是再生胶,天一热就发硬。”
车间里静了一下。
女工们停了手,往这边看。传送带上的空瓶哗啦啦往下淌。
采购员眯起眼:“小伙子,你懂这个?”
“灌装线上的事,懂一点儿。”姜卫东说,“你查领料单。这三十七箱,灌的日子应该是上礼拜二那一班。礼拜二上午换过一箱新盖,批次不一样,单子上写着。”
工段长盯着他看了足有五秒,转身往车间办公室走,走得虎虎生风。
半刻钟后他攥着领料单出来,手直哆嗦:“批次……批次真不一样!”
采购员的脸色缓了,话还是硬的:“盖子的事是盖子的事。这批货,厂里换。”
“换!”工段长一咬牙,“三十七箱,全换!”
姜卫东弯腰重新码箱,后脑还疼着,心里倒是稳的。
供销社这条线,眼下是这个厂的命。命断了,什么都是白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