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来的时候,墨山那边的光落在我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林司正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那半块带血的白帕子上。
老书吏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青布,看见我出来,站了起来。
窦娥站在他们中间。她的魂体不冒烟了。业火停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第三颗石子,还在她手里攥着。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片干草叶递给她。"你看看。"我说。
她接过去,翻到正面。六个字,清清楚楚。此女非凶。困兽也。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开始抖。草叶从她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她蹲下来,抱着头,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很轻很轻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六百年了。她第一次哭。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林司正也没说话。老书吏转过身,用青布擦了擦眼睛。
风从墨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很浓的墨味儿。
她哭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她走到墙角,蹲下来。墙角有一堆石子。一百二十七颗。
她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每捡一颗,她的影子就淡一分。
捡完一百二十七颗,她的手心里,已经放不下了。
她把石子放在地上,排成一排。然后她拿起第三颗石子,放在了另外两颗旁边。
三颗石子,并排躺在地上。各有各的痕迹。
第一颗,上面有干涸的褐色,是血渗进了石头里,六百年了,还没褪。
第二颗,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痕迹,是六月的雪冻在上面的,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留下了一层洗不掉的白。
第三颗,最亮。刚放下,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蹲在地上,看着这三颗石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石子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大人。"她说。
"嗯。"
"我做的这一切,是对的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风从堂口吹进来,卷着墨屑打了个旋,落在她蓝布衫的补丁上。
过了很久,我说:"楚州的麦子,熟了。"
她肩膀抖了一下。
"六百年,都熟着。"
她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掉。
然后我才说:"你是对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亮得像两盏冥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