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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认了（第1页）

枉死城常年刮阴风，风里裹着哭腔和烧纸的糊味儿。

去枉死城的路要经过灰原的边缘。

灰原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色荒原，地上铺满了状纸，风一吹，状纸像一群白色的鸟飞起来，又落下去。

我路过的时候，有一张状纸刮到我脚边，上面写着"楚州旱年，民不聊生"，字是歪的，像用指甲刻的。

我没捡，继续往前走。

灰原的风很大，老书吏说过，灰原的风大，小心别被状纸割了手。

刚进城门，轮候区管事刘就拦了上来，钥匙在手里晃得叮当响。

钥匙串上挂着半片磨平的铜钱，晃晃悠悠的，像挂了多少年了。"罪有应得的鬼也配查？杀了人还喊冤，这种魂就该在这儿烂着。"

我把审计司腰牌往他面前一递，他脸一白，嘴角抽了抽，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我揣着案卷往最里面走。

最里面的墙角坐着个女人，头发白了一半，身上穿着件蓝布衫，袖口磨破了边，补了三次补丁，每块补丁颜色都不一样。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颗石子，在指尖转来转去。

转得特别稳，一秒一圈，像掐着点转的，连节奏都没乱过。

她转石子的样子，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兽，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走，走了六百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圈上。

石子磨得发亮，侧面有一道凹痕，深得能卡进指甲。

旁边的地上还堆着一小堆石子，每一颗都磨得溜光。

旁边角落里还蹲着个老太太的魂，头发全白了，抱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拇指反复摩挲碗边的缺口。

碗里盛着半碗灰，是别人烧给她的纸灰，旱年饿死的，在这儿蹲了快一千年了，没人管。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摸碗边的缺口。

我没在意，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来，把案卷放在地上，亮了腰牌。

"窦娥。我是审计司的，来查你的案子。人人都说你冤，地府旧档挂了六百年红圈。你给个准话，到底冤不冤？"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我没冤。"

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叶。

"人是我杀的，我该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石子刚好停住，侧面那道凹痕正正对着我，像特意转了六百年，等我来问这句话。

我查过不少案子，喊冤的鬼见多了——哭的闹的撞墙的，跪在地上抱大腿喊冤枉的，什么样的都有。

自己说自己该死的，头一个。

"人人都说你冤，"我又问了一遍，"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她没回答，低下头，又转起了手里的石子。

转一圈。

又一圈。

石子在指尖磨得发亮，像转了六百年，转得我心里都跟着发慌。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没再问，起身回了审计司。

光影刚从纸里渗出来，先倒回去闪了三幅旧画面——

第一幅，张驴儿他爹拽着蔡婆婆的胳膊，逼她按手印改嫁，唾沫星子喷了一脸；

第二幅，张驴儿堵在窦娥房门口，伸手摸她的脸，被窦娥一巴掌打开，他还笑，说"早晚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