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翳入秋潭(第1页)

尉身鹤离开了。

时间无声息的在人尚未反应时溜走了。

夏天也转眼过了。

是年秋天,学了半年的桓恕己第一次真正的去八潓工程的实际地点,以往外出实地考察,多是到武源及其周边县的河边勘察,但今天他第一次去了沣水河畔,沣水名丰,其实枯的可怜,浅小缓短。

这是桓恕己自来学院以来第一次出远门,以往勘察离学院近,即使看不到学院,学院也驻扎在脑中,甚至不觉得离开了学院。极目远眺,隐隐约约的,那乌亮的瓦的光廓还能望见,但这次不同,无论是地图上标注的里程,还是印象中两地的距离,以及往常已经到地儿的时候司机还在呆呆懒懒的开车,都明显不过的昭示着此行之远,学院也在这极漫长的无事可做的行程时间中离他的全身心远去了,他也全身心挣开了学院的怀抱,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置身于学院之外了。无端的,桓恕己想起尉身鹤,他的舍友,想起了他们分别的日子来。

“传葩先生,你要走了吗?”明明前一天回来的很晚,桓恕己还是起的极早,比传葩平时还起得早,他似乎很怕无法实现什么,他有急于表达什么,他在心里编排了几遍什么,从走出饭馆,骑上车,感受到那人在微冷的春夜中呼出的薄气,撩过他后背时的温热痒意,到下车上楼上床时,他又在幻想些什么?这一切之根源,又是他怕失去些什么,什么的机会?当他枯坐,时光飞逝,他却在谨慎的捉拿时光的偷偷溜去,当他觉得这时光长的已经足够他变成一个老头了,传葩先生翻了个身起来了,桓恕己便急不可耐的,问出这个既定事实,虽然这不是他所害怕,所急切,所编排,所幻想,所将失去的任何一句。

他的脑中尚未清醒,就被拽进清醒的世界,他稍微听清楚对面的桓郎说了什么,但他也猜出桓郎想说些什么。“播……播,哈模,…揍儿…………”既然已经醒了,他一骨碌起来,在书架上将自己带来的和这几天买的书取出来,逐一摞在他的床上,又在书架上取出一本大明湛文简公的《甘泉集》。

“多谢这一个月照顾,小桓先生,这本书就留给你了。”尉身鹤说的妥帖,他用兵稳健,却杀的桓郎方寸大乱,却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更没有反抗的想法,尉身鹤在痛击桓恕己的同时,留下一面谧蓝的冷火障,止住了他的进一步行动。尉身鹤晃了晃那本书,见桓郎面容不动,瞳神晃散,如一尊面容沮丧的雕塑,想来是舍不得他离开,他心里也有一些不想走,可理智的他分外清楚,这是不可能,她不能像那样,主人常做挽留,但客人不可流连。他想微笑宽慰桓郎几句,最后还是放弃,搬着自己的那摞书,背对着桓郎,向目前尚属自己的区域走去,背对着他,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给桓郎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桓恕己看不清那决绝的背影,他看得见上面的乌黑和其下一水的青,但不清不楚的又太多了。他不愿看了,走到书架,捧出那本书来。他将书一抖,抖到某一页,他逼迫着自己读了几句,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烦躁的又一抖弗,合上的书又撇进书架了,书撞上书架发出“咚”的一声。

下午3点多,尉身鹤和桓恕己一起走出来,桓恕己好像一头壮牛,一言不发,夺下了好几个大包小包向外走,还走的飞快,尉也不招呼,跟在后面,只背着一个装书的布包,他却脸涨气短,喘个没完。桓恕己其实不屑于这么意气用事,他活这么大也没这样气冲上脑过,讲公理,他也没有什么理由,在这时候,气冲上脑,他便更对自己不满,便更加气冲上脑,可尉身鹤没发觉他此时的不常,他只认为是桓郎过于热情,而自己也乐得自在,只是桓郎走的那么快,他只能惊叹于对方的体力之旺盛。

“传葩先生,你能不走吗?”桓恕己一边帮尉身鹤把东西捆到车后座上,他把那麻绳死死的拉着,犹如他本来想做的把自己的心揪出来,揪成一股来泄愤,来讨好尉身鹤一样。一边问出幼稚至极,答案早已分外明晰的痴言。

尉身鹤停下摆弄车把的动作直起身来,“不!”他斩钉截铁,“桓先生,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留步!”说罢,他甩走桓郎的手,揪紧那人刚绑好的带子,一蹬脚撑子,几步上车,一气18开出去了,他的两脚蹬的飞快,身子也不肯安坐在垫子上,站起屈腿向远方蹬去。他本身是想对桓郎说很多话的,但是他最终却这么做,其中之一的原因就是他从那人的话语中看到了一双极度贪婪的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烫的他不愿留。只留给桓郎一个迫不及待飞走的青鹤掠影。

桓恕己很懊悔,他本来准备了许多句子,这是图穷匕见最具锋芒的一句,本应在层层铺垫后说出这痴语,但他太心急了,一直没机会说,马上人就要走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加上他此时气冲上脑,便直愣愣猛撞撞的说出来了。可下一刻,传葩的话语使他心惊且凉,他犯下了错误,而那远去的鹤吹来的凉风更是让他周身气寒,深埋冰窖一般,他不再有任何反应,直转身回了宿舍。

天阴了,车上的他听到了秋来的雷声,这是来雷部天尊走向迎接秋的欢章,雨下仍有夏雨的节奏,只一刹自天幕降下了结实的珠帘陈,他抱紧了怀中的靛包,里头有一套小型的“止义”水利测具,沣水流域地图和那本《甘泉集》,它小小的缩在垫包的夹层里。

车至终点,一行人下了车,有的人立刻掏出伞来打。但桓恕己没有,泠龙子走到他身边“你也没带伞?”桓恕己把包挎起来,松开了的双手拍了几下胯“没有。”他说。正说着泠龙子摁着他的肩快步走到也没打伞的杜悝身边,两个人左右一夹保着老师向前走,三个人说着话。

行至工程所在的知渡村了,早在村首有两个人,一个斜坐在牌坊的墩子上,一个倒是笔直的站在牌坊边,但死死的贴着,好像离了牌坊,就软弱无力的瘫倒在地了,那两个人扎了个雨棚在那里。上面牌坊缺了一大块兽头,大洞下是歪歪斜斜的“知渡村”几个字。一行人走过牌坊了,那斜坐的人才慢吞吞过来,瘪里瘪气的说“且慢,你们这一干人的头头是不是这个老汉?”那瘦条条的汉子,拖着步走过来,站在杜悝面前,“你就是杜奎吧,”斜坐的男人接着说,鼻子哼出一口气,聚了聚痰,发出吭吭一阵黏声,也不吐出来,就这么含着一口痰,瘪里瘪气的打官腔,“杜先生一行人员来鄙村,村长有事不能前来,差我二人,我叫李周同,这个……你们记住他,记住这个瘦条条的样子,他叫邱俊熙。来招待诸位,请随我来。”那人正说,出腰歪胯踏脊梁,一条胳膊曲着,探出一指指向邱俊熙,昂头眼眯做遥观天状,上脸皱成一团,可目光仍下睨那群人虽然这样,只能看到对面的靴子。

“不必了,还是先去那边看看吧。”杜悝道。李周同点头,可还是悄悄带着几个同学向招待所去,两拨人在一个路口分手,可相隔几十米,还听到了李周同大声阔论的声音。“先生,这还下雨呢,是不是为时过早?”邱俊熙试探道,杜悝不言语,只更快向前走,队伍便跟着提速,这是一个上坡,邱俊熙便落下了整个队伍,没一个人喘的,都积极向前走,队末的康鼎生遇上了落后的邱俊熙,啧了一声“加紧走吧,这可不晚。”说罢,便向前远去。

杜悝承认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他对于自己学生是有自信的,但大于自这股自信的是更强烈,更现实的不安,远方日渐逼来的外侮还有他最不愿提及的那些。时间愈发紧迫,日子不是干一天少一天了,而是好像干一天少两天了,他对于没有自己的一切不放心,他要抓紧了。

翻过这个上坡,又行几里平路,便是泥路,泥泞黏谓,靴子踩上去被吸进地态,死力拔出,便是一个深坑。众人硬溜下去,便是一处石滩。众人忙登上石滩,一边跺脚把泥跺掉,一边观望周边。他们所处的这一岸是较高的绝壁,另一边是缓缓隆起的,且高度低于这里的矮滩,这一世界水还是涨的比较凶的,颜色黄的发灰汹汹汤汤向下冲荡,传来击鼓般的响声。杜奎通过踏步已经确认这一带的地质情况,薄石头下面应是软的黄泥,这并不利于主坝,桓恕己也发现这里踩起来的感觉不大对劲,这与一般的石滩相比更笃实,硬度更小。

“你们这里不是有清朝就留下的一道矮坝吗?领我们去看看吧。”杜悝被雨激得连咳几声,吩咐道。邱俊熙此时刚刚溜下来还欲说什么拒绝之语,见四周里众人都望着自己,明明是正常的看,可总觉得有虎视眈眈之感。他只得低头伸左手一指,那边便响起高低不齐的踏泥和踏石声,他猛的跺一脚,继续跟着。众人来到清朝的那座坝前,这不过是一道土渠,也没有什么章法,但位置却很紧要位于沣水与潏水相交之处,水流量是沣水中最大的,还隐隐有湍急之样,两岸也不是湿泥,而是干燥的砂土。再往外,便是一望无际的平旷麦田再往远方的那些田野,他们正焦急企盼着更丰足的灌溉水的到来,这条坝所在之处,就是这两条河汇聚之企的宽度最狭窄的,是这方水财袋子收拢的系带。“这是鄙村在雍正年间的一位不第之士出资修建的。”邱俊熙赶过来喊道。“这人是一个水工大才啊!”杜悝感叹道。他蹲在地,眼垂着,注视着面前视线里方圆不大的沙土和一点点流淌的河水,他张着嘴应该是打算长叹一气,还是猛猛呼吸一口,不过最终都没出来,变成了咳嗽。

桓恕己走上去拍了拍老师的背,这滂沱的秋意将无边的赖在此间的燥气升腾起来,他微弓着腰,雨点噼里啪啦的砸打在沣水之上,砸打在他脚下延伸出去的关中平原上,最后重重砸打在他靴子的靴面上,是一瞬无用的雨花,恰时老师的咳声响起,也痛砸在他靴面上,他霎时自下而上直冲起一股寒意了。寒意如芒刺,痛砸、凿、刺进他的脊骨里,他抬起腰来,退步往后撤,没有目的的往后撤。

“回来……去和龙龙到村里把棚子拿来扎在这儿。”

“哦…好。”桓恕己和泠龙子立刻往回急急跑,只见前方李周同和几个放东西的往这边走,他们听不见李周同说什么,可见那人甩头甩脑的,也能猜出那人又在高谈,身后又传来老师的咳嗽声,还有恶心到了后的干呕声,他们加快脚步。

秋雨下的又大了。

喫!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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