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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风蒲云(第1页)

转眼间,又是十几天飞过。尉身鹤的假期到了最后一天。这一个月,尉身鹤生活得可谓闲适惬意,他也成为了一只野鹤。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学院的伙食让人不敢恭维。他的口腹之欲难以满足,于是乎在这最后一天,桓恕己便自掏腰包去请尉身鹤下趟馆子,武源是没有什么好馆子的,唯一好的是个羊肉馆子,但尉身鹤不吃羊肉,便只能在不远的邻县去吃,幸好杜悝知道邻县有一家做淮菜的馆子,两人便议定骑到那里去。此时桓恕己已经学会骑车了,毕竟每天一到晚上8点,尉身鹤便托那个管理员按约定去“请”他出来。那天在路上,桓恕己被尉身鹤调侃了几句,便感觉由身到心被禁锢着一般不能动弹,不能思考。而且由身到心,奇痒无比,便十分难受。于是,稀里糊涂的便主动提出一定要这几天学会骑车,然后尉身鹤停了车,一回头,一把握住他的手,郑重其事的说“那今后到我走的那天,每天抽一个固定时间。”桓恕己此时还对车是视之如洪水猛兽一般,便一直抱着尉身鹤的腰,弓着背,此时还是一只手握着驾车人的侧腰,头艰难抬起也动弹不得,尉身鹤见他迟迟不反应,便轻微随意的摆动握着的手“那今后找个时间跟额学骑车。”尉身鹤又重复了一遍,用关中方言大声的重复了一遍“好!”桓恕己回复到,同时用不大的力制住摆动,轻轻的将自己的手抽出去,包住尉身鹤的手,将对方的手安稳的放回车把上。

桓恕己毕竟也是个青年人了,学啥都学的快,加上他个儿高,真遇着个颠簸,本能的一伸腿也就停住了,便也不会有什么伤痛,因此学车学的快。其实前几天就已经学会了,但尉身鹤还勒令他接着去骑,美其名曰是勤加练习。桓恕己本以为尉身鹤是想跟他多待会儿,多说说话,可尉身鹤除了严格的规范他的动作外,也不说些别的,从停车的地方回宿舍更是一言不发。看来是自己一厢情愿了,桓恕己懊丧的想,他觉得自己颇为可笑了,可是每天一看到那人,还是这么可笑的想,不见那人时又自己谴责自己,他不觉得,不愿觉得,不敢觉得,不能觉得这是他的问题,他只觉得,只愿觉得,只敢觉得,只能觉得,那是远古的野人状态的桓恕己鲁莽犯下的弥天大错。在此之外,他也十分的不解,不解他为什么还每天找他骑车,不解他似乎并没有像自己这样的心绪的汹涌澎湃,却还是做着如此反常的行为,甚至还会在自己有一天实在没来得及去的时候,尉身鹤还会不悦,他没什么大的反应,没有去大喊大叫,也没有同样极端的刻意的一言不发,尉身鹤的品行和心性不会容许他这么放肆,可一种不悦的气息无声的叫嚣升腾在他的周围。更让桓恕己不解的是,接下来当他骑的比尉身鹤还好时,他竟然出钱为自己买了辆车,虽然这里头有一大部分是尉身鹤忽悠杜悝给的钱(其实杜悝知道阿鹤是在忽悠他但还是给了)。

出发的这天早晨,尉身鹤起的比以往晚了很多,桓恕己都去上课了,外面太阳都挂的顶高,他这才悠悠转醒,今天还是周五,而且比平日里还放的早,10点多的时候,桓恕己就已经回来了,其实下午还加了一讲课,可今天桓恕己一咬牙竟然翘了,同样翘了的还有康鼎生和泠龙子,一则这俩人颇喜欢凑热闹,二来下午这讲课他们去年就已经听过了。他们便溜出学院,康鼎生也很早就会骑车了,由康鼎生带着泠龙子,桓恕己带着尉身鹤去,去便出发了。

到了馆子门口,又是一大杆青天白日旗插在门楼上,暮春风大了许多,旗子被吹得斜倾着回卷过来,“这也是沐老板的酒店。”尉身鹤说道,桓恕己上台阶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当一点儿了?!”尉身鹤又说了几句,这下桓恕己把头又低下了,一副本应如此的态度,众人上了一桌,点了几道菜,其实抛过康鼎生,其余人都是头一遭吃淮菜,尉身鹤倒是其他南方菜也吃过不少,另外两个便只能一个慨叹关中地理闭塞,一个只能一边转瓷碗玩,一边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菜在上的时候,众人都寂寞无声,好像等着康鼎生发表一些高谈阔论,而他并没有,手捏着筷子慢慢说“唉,我说桓恕己,你也真行,一来就把郎干事给惹了。”

“这都过去两个月了。”泠龙子提醒道。

“这不一直没机会说吗?”

尉身鹤想到了刚来那天郎干事大声嚷着过去,虽然自己也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打水在教工那个水房打,还把人家水房的水打没了,郎干事刚好在后面去打水,而且他还把人郎干事的侄子给惹了。”

“侄子?”

“就是一个小孩,桓恕己在看书的时候跟人家抢一本书,把人孩子惹哭了。”桓恕己一直默不作声,此时菜已经上来了,他便一直吃菜,又随手把筷子支在碗上,他不大喜欢康鼎生这么说闲话,他本并不觉得康鼎生有很明目张胆的坏心思,但甫一想到看到他那狡黠的眼睛和瞳仁里皱纹间掩藏不住的空洞与冷漠,就让桓恕己极为不喜,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自己看不起他的这一情绪,“菜做的挺好吃的。”难免的,筷子和碗碰撞出了响声,这时众人早有预料般迫不及待的抬头看他,他们自作聪明叵测出,他此时因为不堪,因为被当面诽谤而愤怒,做出反抗,发出响声,他便得急忙解释一下,可这落人眼里就成了欲盖弥彰。

尉身鹤自是不相信桓恕己会做出这番不堪之事的,他便一笑带过,他认为在饭桌上,彼此之间开点玩笑也并没有什么。当然,康鼎生的这个玩笑显然开过了,他正欲斟酌开口,既要轻松诙谐缓解实际上不存在的剑拔弩张的氛围,同时也要对康鼎生予以警告,还要表明自己的立场。但显然,年轻的尉身鹤此时也尚不能说出同时兼顾这些的言论,他便先给桓恕己夹了些菜,又咳了一声,占了发言的位置,一边向桓恕己投去平等的,直接了当的,蕴含‘我不信这些鬼话’的目光,对方用余光接下了这一目光。可接着,他就把筷子放下,说出了那句没头没尾与这些话题无关的话来,可往往无关又游离在有关的涡心中,这令尉身鹤无措了。他抬头望向斜对角的泠龙子,泠龙子对这一声茫然无措,此时,他正一边谨慎的嚼着菜,一边盯着对面的桓恕己,他对这个人不解,仿佛这个受他保护的马精,其实是某位不世出的散仙,如今,用一个微小的动作向他这个小仙官泄露了自己的本领。尉身鹤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比自己还严重的情感,这一对比反倒为他增添了可怜的自信和安心。他并没去看桓恕己和康鼎生,而是拿出筷子顺着自己的目光轨迹夹几筷子泠龙子面前的菜,泠龙子则帮忙把菜端起来伸向他。他加完后,向泠龙子点头致谢,随后坐下,静默吃着,是炒鸡肉丁,酱香浓郁,鸡肉也算嫩,是他喜欢的味道。

最后上的是一份羹汤,是文思豆腐羹。这段时间大家都静默吃着菜,尉身鹤明白了桓恕己此时并没有也不屑于发火后,打破了这不该有的寂寞就成了他的任务,他站起来,伸出盘子,泠龙子心灵神会,又为他加了不少炒鸡肉丁,尉身鹤自己则扭头看桓恕己“你们现在如果还建水利工程的话,在哪里建?”“沣河。”桓恕己说罢,随后就向他简述自己了解的有关沣潓渠部分规划。他有的能听懂,有的听不懂,听不懂的他刚自己发现出来而尚未流露在脸色上,此时谨小慎微与他聊天的桓恕己便已经反应过来,有更为通俗的语言向他解释,他对此十分满意,甚至有些窃喜,并且,他也已明白了这极为大胆的窃喜。两人热火朝天的聊着。

泠龙子也按耐不住,他本就是个多话之人,先前憋的急了,于是大口大口快速嚼了几下嘴里的菜也不管嚼没嚼完囫囵就吞下去,也很快加入进来,他毕竟比桓恕己提前跟着杜悝学了一年多,对沣潓烫和其所属的关中八诞工程都更为的了解。他便说的越来越多,讲的也是滔滔不绝,音调高昂,甚至情不自禁,带上动作。只是尉身鹤还是没来由的觉得桓恕己讲的好。

“咳……咳,这淮扬菜,就是比咱这儿做的细,做的精。”康鼎生还是开展了自己对淮菜的长篇大论,大家都不说话,有的望着他,有的低头吃菜,不过都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可实则没人仔细听他说了什么,直到他开始重复一些话语,连他自己都感觉他自己说的无聊时,他便料想到,其他三人的状态了。他其实一开始说那话时就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可他还是说出来了,他便在说完这话后自我责罚自己不能说话,可如今他又开口了,他不愿再停嘴。

“尉身鹤,你回去后,今年干啥?”这是众人都感兴趣的话题,尉身鹤又极力幽默的说着,局面又重新热闹开了,众人又重新相谈甚欢了,更不复言。

是夜,杜悝还在办公室里工作,他已经连着工作了十五六个小时了,他对沣潓渠,渭潓渠建设筹款的细节忧心忡忡,他渴望毕其功于一役,通过关中八潓工程,使关中地区的水老实下来,他渴望全关中,全陕西,全中国都有如武源般清鲜的水风穿城穿镇穿村而过,弥漫在人们生活的各个地方。熟悉的极度的头疼胸疼和腰疼一起袭来,已攻击他两个小时,他有些熬不住了,硬熬到现在了,他合上钢笔,站起来,脸累得皱成一团,一站起来,头就咣咣的敲着,天晕地转,他扶着椅子,长吁一声。桌上散落的资料,他甚至无力整理,他蹭着地,一路蹭到宿舍,月光温柔的搀扶着他,并为他披上一层慰籍的轻纱,他正蹭到宿舍门前,自行车撞到停车桩子的声音传来,远处飘来了孩子们的笑声,他也被传染的笑了一声,拢紧了衣服,抖落月光的轻纱,走入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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