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肚的伤还没完全好彻底,就跟二芹说:“我要去收猪了。”
二芹看他执意的样子,知道劝不动,就说:“好。”
早晨,二芹给毛肚找了双旧解放鞋。鞋底磨薄了,但合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石子隔着橡胶硌脚心。
毛肚穿了件洗干净的灰T恤,刚出院门,右膝盖猛地酸了一下,像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往里扎。
他顿了一步,等那股劲过去了,才上了前天从修理铺开回来的那辆三轮车。
看到毛肚顿了下,李宇安哼了一声:"你这破身子,就不怕出门掉链子?"
毛肚没理他,拧了油门,沿着水泥路往石桥村东头开去。
老赵是矮个,六十来岁,秃顶,后脑勺那一圈头发留得老长,风一吹就飘起来,活像插了面小白旗。
他穿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蹲在猪圈边上抽烟,烟灰攒了老长一截也不弹,正眯着眼看圈里的猪拱食。
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看是毛肚一瘸一拐走过来。
老赵嘴上的烟差点掉了:"毛肚?你咋了?"
毛肚想说"被猪拱的",但被强行换成”摔了“两个字。
李宇安看他不满的样子,骂道:"说句假话又不会死人。"
老赵站起来,围着毛肚转了一圈,盯着他左眼的纱布看了好一会儿,烟味都扑到了毛肚脸上:
"蒙纱布的眼睛看得见不?"老赵怀疑地问。
"看不见。"毛肚说完,感觉左眼眼皮上的嫩皮被晨风吹得微微发凉。
老赵咂了咂嘴,在裤腿上弹了弹烟灰,弹了三下才掉干净:
"那你还能摸猪不?"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猪圈边,低头看里头的猪。
三头大白猪,膘厚,毛亮,正低头拱食槽。食槽里拌的是红薯藤和麦麸,三头猪挤在一处,猪嘴插进槽里吃得吧唧吧唧响,尾巴一甩一甩的,苍蝇围着圈嗡嗡嗡地乱飞。
毛肚弯下腰,左手探进圈里。
李宇安坐在心房里,手心开始冒汗。
心里直喊完了,这要是露馅了以后还咋混?
他上辈子还是小孩的时候看过家人卖猪,那都是猪贩子自己称的,那个时候,他还连秤都不认识。
今天要用手摸猪的重量?头一回。
手指刚探进去,拇指已抵住了最近那头猪的肩胛骨,四指老练地顺着脊背往下滑。李宇安在心里头喊:"摸肚皮!摸肚皮下面去!"
毛肚的手不听他的。手指沿着背线走了一遍,在腰窝那儿按了一按,又退回来从头摸了一遍。整个过程又快又准,像一把尺子,从肩胛量到尾椎,中间连磕绊都没打一下。
"二百三十二斤。"
毛肚把李宇安想报的二百五十斤挤开了
李宇安在心里炸了:"二百五!老子摸到的是二百五!"
"你他妈才二百五。"一个声音嘲笑着飘进心里。
坐在心房里的李宇安愣了一下,介于老赵在旁边,李宇安忍了。
老赵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走到猪圈边探脑袋往里看。他歪着头,嘴巴半张着,露出一颗缺了门牙的豁口。"你闭着眼摸的?"
"睁着呢。"毛肚回。
"你那只眼睛不是看不见吗?"老赵偏着头看毛肚左眼的纱布。
"还有一只。"毛肚平静地回。
老赵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地方黑乎乎一个洞。"我操,毛肚就是毛肚。不愧全县第一摸猪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比王麻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