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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的日子（第1页）

毛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碎花窗帘透进来的光带着一点黄颜色。

他右眼眨了几下，盯着头顶被旧报纸糊过的楼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他家。他摸了摸床，又想起这张床是他的床，床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猪饲料混在一起的气息。

左眼上的纱布底下痒痒的，他想抬手挠，手指头刚碰到纱布边沿，就听见二芹喊："别动。"

毛肚的手缩回去了。

二芹从厨房过来，手上端着一碗粥，放在床头柜上。

她又转身去拿了一块干净纱布和一罐药膏，在床边坐下。毛肚仰躺着，右眼看着她把纱布一圈一圈地揭开。动作熟练，游刃有余，他知道，这都是他受伤后锻炼出来的。

拆纱布的时候，她的指尖偶尔碰到毛肚的眉毛和太阳穴，轻轻的，带着一点凉。

"痒不痒？"二芹问。

"有一点。"

"痒就对了，在长肉。"二芹说着把新纱布覆上去，鬓角的胶布按了两下，"别挠，忍一忍。"

毛肚"嗯"了一声。

李宇安看着二芹的手指头在毛肚脸上按来按去，忽然想起李雪梅。

他手指被机器压断三个的时候，李雪梅躲得远远的，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老板赔了他十八万，李雪梅又回来了，还带了两个姐妹来"看望"他。他那时候觉得"回来了就好"，貂皮大衣、金戒指、金手镯，挨个买了一轮。十八万花完了，李雪梅又消失了。

他后来也想过——李雪梅图他什么？图他三个断指？图他那张脸？图他兜里那点热乎不了几天的钱？他没想下去。他那时候不想这些，他只想"有人陪着就行"。

现在看着二芹的手指头在毛肚脸上轻轻按着，他忽然想：毛肚一分钱没花，二芹图他什么？

毛肚吃粥的时候二芹在外面扫地。李宇安听着院坝里沙沙的声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租客。毛肚是房东，二芹是房东媳妇，他是那个欠了一屁股债、没钱住酒店了才摸回来的房客。以前在酒店里，他嫌弃床单有消毒水的味道，嫌弃隔壁有人打呼噜，嫌弃外卖送来的时候汤洒了。现在他坐在这间糊着旧报纸的木头屋子里，旁边是喂鸡的院坝和关猪的圈，他连一个手指头都管不动。

下午老刘来串门。毛肚不认得他，但身体自己站起来递烟、让座。

"毛肚，都说你遭惨了，现在好点没？"老刘在门槛上坐下。

"好多了。"毛肚说。

李宇安看着毛肚的手摸到烟盒、抽出一支、递出去——动作顺滑得像流水线，吐槽道：

“他娘的，这人连老刘是谁都不记得，但这包烟放哪儿、递烟的手势、嘴里那个"坐"字的语调，全都像模像样。”

“难道他还有灵魂驻在体内？”李宇安把自己吓了一跳后又反驳自己：“不会，不会的，他的灵魂早就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想到阎王爷把他安扎在这具身体里，就因为他是李宇安：“哼，如果是别人，早成孤魂野鬼了。”

不过，看到老刘来看毛肚，他还是有点触景生情，尤其李宇安后期，就是死之前那几年，即使进拘留所，除了杜子英去找关系捞他，就没有亲戚朋友去看过他了。

那次虽然是他人生第五次进去，但这次让他特别伤心。

老刘坐了十来分钟，说起谁家的猪下了崽。毛肚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李宇安注意到毛肚的眼睛在听到"猪"字的时候亮了一下，右眼比刚才睁得大了一点。他妈的，我这个指使棒不指使他也晓得？一听到猪就比吃饭还熟悉。

"老赵家那几头肥猪你啥时候去看？"老刘临走问了一句，"他可等着你，他说毛肚的手他信得过。"

毛肚顿了一下："好一点就去。"

李宇安在心房里挺了挺腰。好一点，那双手就要上场了。

第三天上午，二芹在院坝里喂鸡。

毛肚躺在一把竹椅子上晒太阳，盯着妻子喂鸡。

二芹把玉米粒从布袋里掏出来，一把一把撒在地上，鸡围过来啄，翅膀扑腾起细细的灰尘，在夕阳里浮着金光。

二芹那件方格衬衫被风吹起来一点，扎头发的黑皮筋松了，她抬手重新扎了一下，动作随便，没回头。

毛肚右眼看着二芹的举动，左手搭在膝盖上，五个指头松松拢着。

李宇安看着这个画面，第一次没骂娘。

他觉得他李宇安上辈子，跟他看到的毛肚比起来，简直就不是一个量级。

毛肚在家里一坐就是半天或一天，哪里也不去，领居来请他去吃饭，他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