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安嘴里还念叨着"我没错"三个字,眼前突然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光砸在脸上,刺得他拿手去挡。
手能动。
他摸了摸脸——胡茬在。又摸脑袋——头发在。扭头看床头柜——衣裳在。脏T恤,灰裤子,兜里打火机在,三块八毛钱也在。
他从一张木床上坐起来。蓝白格子床单,床头一个搪瓷缸子,缸壁上印着"柳树镇卫生院"五个红字。
左眼疼。疼得钻心。
他抬手摸左眼眶,摸到一圈纱布。纱布底下是瘪的——眼眶在,里头的东西不在了。
他手指头僵在纱布上,脑子里"轰"的一声。
门开了。
一个圆脸女人端着碗站在门口,马尾辫,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疤,月牙形的,凸起来一块,颜色比旁边皮肤浅。
李宇安看着她,不认识。
但这具身体认识——心脏突然快了两拍,胃里咕噜响了一声,喉咙自发地动了一下,像是要喊一个名字。
"你醒了?"女人走进来,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他额头。"不烧了。"
毛肚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跟破锣一样:"你是谁?"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啥?"
"我说你是谁?"
她把手缩回去了。站在床边低头看他,眼眶慢慢红了。然后弯腰凑近,脸快要挨着他的脸。
毛肚从她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左眼蒙纱布,右眼瞪得溜圆,嘴角还挂着阎王殿里那点没散尽的茫然。
她哭了。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热乎乎的。
"毛肚,我是二芹啊。"
"二芹?跟我有啥关系?"
"我们是夫妻。"
窗外有猪叫。一声接一声,尖溜溜的。
"先吃点东西。"二芹停止流泪说。
他低头闻见粥的味道。这具身体的胃叫了,叫得比窗外那猪还大声。
二芹放下碗,扶他坐起来,枕头垫在背后,让他靠在床头板上。松木板子吱呀一声。
他伸出左手接碗。拇指上那层茧子蹭到碗沿,瓷碗发出一个涩乎乎的声响。低头喝了一口,烫。红薯的甜顺着舌头往下走,走到空荡荡的胃里。
胃疼了一瞬,暖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