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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勾魂的差役齐齐冲她低了头(第1页)

高个阴差僵在原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钉在苏清鸢身上,一动不动,连那垂在地上的铁链都忘了收。

一个活人。一个大活人,在这万籁俱寂、阴气凝成实质的后半夜,站在这满是拘魂煞气的乱葬岗上,面不改色,气息平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被那森冷之气伤着,脸上甚至没有半分寻常活人撞见他们时那种魂飞魄散的惊惧。这本身,就透着说不出的邪门。

身旁那矮个阴差察觉同伴不对,也猛地转过头来。两道森冷的目光齐齐落在苏清鸢身上,那拘魂的煞气不受控制地朝她压了过去——这不是他们有意为难,是他们游走阴阳、盘查生人异常时压在骨子里的本能,凡是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活物,先探一探底细再说。

煞气压来的那一瞬,苏清鸢怀里的镇脉玉骤然一热,那缕温润的气息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如春水化冰,将扑面而来的森冷尽数化开、荡平,她连眼睫都没颤一下,脚下也没退半步。

而就在两位阴差的煞气触到她身上、又被那缕气息轻轻荡开的刹那——他们,感知到了。

那被森冷煞气一激、从这活人身上透出的一丝气息——极淡,极淡,像是被一层厚得看不透、也捅不破的东西死死封着、压着,千回百转,只从缝隙里漏出来微不可察的一缕。可就是这一缕,让两位常年游走在阴阳两界、见惯了三教九流亡魂野鬼、连凶神恶煞都拘拿过的地府公差,浑身骤然一凛,如坠冰窟,连那口浊气都提了起来。

那是一种……刻在他们魂魄最深处、比投身阴曹当差还要早的东西。说不清是敬,还是畏,又或者两样都有。

他们不认得眼前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也叫不出她的名姓。可他们魂里那点最本能的东西,却在这缕气息面前,不由自主地伏低了下去——像是当差多年的衙役,冷不丁迎面撞见了本该顶礼的旧主;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忽然认出了岸上那盏归家的灯。那气息的主人,记忆封着,本源锁着,只怕自己都还没全然醒转过来,浑然不觉自己是谁。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尊贵,做不得半分假,也容不得他们有半分怠慢。

高个阴差手里那条乌沉沉的铁链,“哗啦”一声轻响,不知不觉便垂到了底,再没了方才拘魂时的凌厉。矮个阴差擎着乌木牌的手,也悄悄放低了,那牌上幽幽的青光,竟也敛了几分。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出声,却像是早已心照不宣,同时朝着苏清鸢的方向,极轻、极郑重地颔了颔首,而后各自侧过身,让开了半步,给她让出一条通往乱葬岗深处的路。

那姿态里,再没有方才拘魂时的半分森冷凛然,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恭敬。他们垂着眼,竟不敢与她直视。

苏清鸢愣住了。

这反应,全然出乎她的意料。她原以为,撞破了阴差办公,轻则要被喝退驱赶,重则少不得一番口舌周旋,甚至动手过招。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位气场森冷、连草木都要为之结霜的地府公差,见了她这么个活人,非但没有为难,反倒垂首避让,恭敬得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二位……”她定了定神,才试着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乱葬岗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必多礼。方才是我唐突,扰了你们办公。”

那高个阴差的身子,听了这话,反倒又躬低了几分,声音沙哑低沉,字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怕说错话的谨慎:“不敢。您能来此处,是这荒山的造化,也是我等的造化。”

“您”。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地府拘魂的差役,恭恭敬敬地称一声“您”,还说什么“造化”。

苏清鸢心里那点悬着的疑惑,愈发沉了下去。这些日子,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契笔认她,地脉认她,镇脉玉认她,如今连阴曹的公差,头一回见面就对她伏低做小。她越来越确信,奶奶临终留下的那句“你的账,在更早、更早的地方”,绝不是一时糊涂的胡话,那背后,藏着一个她如今还望不到底的来历。

可眼下,她没工夫去深究自己的根脚。山下石滩上,吴主任几个还在寒夜里守着;后山村里,还有两个高烧不退、说着胡话的活人,等着这条命续下去。

她把心头翻涌的疑惑硬压下去,问起了正事:“二位今夜到此,是来拘这一带的游魂?”

“正是。”矮个阴差躬着身答道,语气比先前更恭顺了几分,“这荒山积怨太久,常有枉死之魂游荡不散,四处惊扰生人。我等奉了上头的命,每隔些时日便来一趟,把那些阳寿已尽、该入轮回的,收拢了带走,也免得它们在人间生出更多是非。”

“那这满山的哭声,还有前几日冲撞了两个村民、害得人高烧不退的,”苏清鸢的目光投向乱葬岗深处那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阴气,“是哪一缕?你们,为何不把它一并拘了走?”

问到这里,两位阴差脸上,竟齐齐浮起一丝为难,连眼神都躲闪了一下。

高个阴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回您的话——那一缕,我等……拘不走。”

“拘不走?”苏清鸢微微一怔。

“它冤气太重,执念太深,魂魄早和这荒山的地气缠死在一处了。”高个阴差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连他们这样的公差也无可奈何的沉重,“强拘,它当场就得魂飞魄散,连投胎的份都没了;不拘,它又死死困在此处,进不得轮回。它一日不肯走,就一日拦着我等收拢别的亡魂,拦着这满山的孤魂去投那早该投的胎,到头来,连它自己也一并困在这苦海里,日日重演当年那点惨事——这一困,就是几十年。”

苏清鸢默然片刻,才又问:“它到底是什么来历?因何而死?”

两位阴差又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矮个的迟疑着,似在斟酌这话该说到哪一层才不算越了规矩,末了,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动了乱葬岗深处那缕东西:“它这桩冤,阳间早没了半点痕迹,档册、坟头,一概没有,像是这世上从没来过这么个人。可我们地府的簿子上,还清清楚楚挂着它的号。它是被人活活害死的,死得不明不白,尸骨都没能落个整全,被人胡乱抛在了这乱葬岗里。害它的那几个人,当年做得干净利落,把这桩事瞒了个滴水不漏——瞒过了官府,瞒过了活人,可到底,瞒不过阴曹这本账。”

“只是,”高个阴差接过话头,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无力,“阳间造下的孽,终究要在阳间了断。这缕冤魂苦苦等着的,不是我们这把拘魂的铁链,也不是一场草草的超度——它等的,是一个能替它把当年那桩旧案重新翻出来、把埋在土里的真相刨出来、还它一个公道的人。”

他说到这儿,抬起眼,极快而又极郑重地看了苏清鸢一眼,那眼神里像是压着千言万语,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帘:“这些年,来来往往的修行人不是没有。可这个公道……没人做得到。也,没人敢去做。”

乱葬岗深处,那缕呜咽的哭声,仿佛应和着这句话,又幽幽地响了起来,比先前更凄惶,更不甘,一声一声,像是在无声地哀求着这个刚刚踏进来的、能让阴差都俯首的人。

苏清鸢握紧了手里的引路灯,又隔着衣襟,摸了摸怀里那支笔。笔身温润,像是也听懂了这满山的冤。

一桩被瞒了几十年、连阴曹都挂着号、却始终没人敢碰的陈年旧案——

她抬起脚,绕过那两位躬身让路的差役,朝着乱葬岗最深处、那阴气最浓的地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你们等我。”她的声音很轻,落在死寂的夜里,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公道,我来给它。”

身后,两位阴差望着她提灯远去的背影,齐齐地、又深深地,躬下了身,久久没有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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