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村到那座荒山脚下,要先过一道窄田埂,再翻半截长满酸枣棵子的土坡。吴主任几个人把苏清鸢送到山脚那片乱石滩,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挪半步了。为首的吴主任哆哆嗦嗦,把一支还算亮堂的手电塞进她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红布条,颤着手系在她手腕上,声音抖得不成调:“苏师傅,这是庙里求来的,您戴着挡挡。我们……我们就在这石滩上给您守着。真不成,您就赶紧往回跑,别硬撑着,命要紧,命要紧啊!”
苏清鸢接了手电,却没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截红布,没说什么,任它系着——这是山下人的一点心意,拆了反倒寒了人心。
夜里的荒山,比她料想的还要静。静得反常——没有虫鸣,没有夜枭,连风都像是绕着这座山走。头顶一弯残月被薄云遮着,只漏下一线冷光,落在乱石上,白森森的,像有人在石头上铺了一层薄霜。她抬眼往上望,山影黑沉沉地压下来,那股白日里隔着一道山梁就能感到的阴气,此刻正顺着坡地,一丝一缕地往山脚渗,脚边的枯草,无缘无故地打着卷。
她提着那盏奶奶留下的引路灯,抬脚往上走。
刚踏进林子,那阴气便实实在在地贴上了身。潮,凉,专往骨头缝里钻,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白。越往上走,阴气越重,脚下的枯叶间竟一缕缕地漫起了白雾,缠着黑黢黢的树干,无声地往上爬。更瘆人的是,明明没有一丝风,路两旁的杂草、灌木却在轻轻地晃——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晃,是一种没根由的、细碎的摇曳,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藏在草叶底下一下一下地拨弄。走两步,那晃动就跟着她移两步,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在暗地里盯着这个闯进来的活人。
这般景象,寻常人走到这儿,腿肚子早就转筋了,别说往上走,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苏清鸢却走得稳。她贴身收着的那块镇脉玉,此刻正透出一点温润的凉意,护在她周身。那些拼命往身上贴的阴气,一近她三尺,就被这缕气息不动声色地荡开,连她的衣角都掀不动。她走一路,探一路,心里那点判断也越来越实——这山上的阴气虽重,底下却没有那种要吃人的凶戾,反倒像一口积了几十年的深潭,表面翻着寒气,潭底压着的,是化不开的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贪玩,跟着村里的孩子往这山跟前跑,被奶奶一把揪了回去。奶奶那天难得地板起脸,指着这座山说,这地方埋了不干净的东西,那里头困着的人,苦了几十年,没处说理,你们小孩子火气弱,冲撞了要落病的。那时她只当是老人吓唬人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如今独自站在这山里,被那漫天的冤气裹着,才咂摸出奶奶那句话里的分量——奶奶什么都知道,只是从不肯多说,像是在等一个时候。
行至半山腰,那声哭,起来了。
呜——咽——
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一忽儿像女人,一忽儿又像个孩子,凄凄惶惶,绕着满山的雾气打转,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听得人心口发紧。这哭声若是灌进寻常村民耳朵里,足能把人吓得魂飞魄散,做上半个月的噩梦。苏清鸢却站住脚,闭上眼,凝神听了片刻,眉头反倒紧紧蹙了起来。
这哭声里,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有的,只是铺天盖地、怎么也化不开的冤。像是有人被堵着嘴、按在水里,喊了几十年,却始终没人听见,也没人肯回一声。
她睁开眼,循着那股最浓的阴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顶走。林子越来越密,脚下早没了路,尽是盘结的树根和湿滑的青苔,好几回险些绊倒。也不知走了多久,她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灌木,眼前豁然一空——
是一片乱葬岗。
一座座荒坟高低错落,大半都塌了,露出黑洞洞的坑,坑里积着黑水。几块断裂的残碑歪在草丛里,字迹被风雨磨得一个也认不出。四下里的阴气,在这里盘结得最浓,白雾几乎凝成了实质,垂在半空不散。这地方,就是这满山邪气的“眼”。
苏清鸢刚要抬脚往里走,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乱葬岗的正中央,站着两个人。
——不,不是人。
两道身影,皆是一身玄黑的旧式衣袍,衣料看不出质地,衣角却在这无风的夜里,诡异地微微飘动。他们背对着她,身形一高一矮,脸看不真切,可那从背影里透出来的气场,森冷得骇人。方圆一丈之内的地面,草叶上竟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连那漫山遮天的雾气,都不敢近他们的身,远远地避开一圈,绕着走。
高个子的那位,腰间挂着一条乌沉沉的铁链,链子垂到地上,却没有半点声响;矮些的那位,手里擎着一面巴掌大的乌木牌子,牌上刻着字,泛着幽幽的青光,那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他们脚前,一缕灰白的、蜷缩成一团的残魂,正被那铁链缚着,无声地挣扎、扭动,却怎么也挣不脱。
苏清鸢的目光在那面乌木牌上顿了顿。牌上那几个字,她认不全,笔画古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老,可不知怎的,她心口莫名地一动,仿佛在极遥远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这块牌子,而是那笔画间流转的、定人生死、录人因果的意味。这感觉一闪而过,快得她来不及抓住,只在心底留下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沉。
勾魂的差役。
这个念头,不是谁教她的,是打她心底本能地冒出来的,清清楚楚,不容置疑——就像她头一眼看见地底那缕黑气就知道是地脉,头一回握起那支笔就知道该怎么落墨写契。眼前这两位,是阴曹派下来、到这一带拘拿游荡枉死之魂的公差。孤魂散念她这些日子见得多了,陈老太、老张身上那缕游魂,都不过是些无处可去的可怜东西;可这样正儿八经、带着牌子和锁链的地府差役,她还是头一遭撞上。
寻常修行的人,别说凑近,单是这两位身上那股拘魂的森冷煞气扫上一眼,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当场折了阳寿,一身修为付诸东流。难怪镇上请来的那几个道士,一到山口脸色就变,掉头就跑——他们若真硬着头皮上了山,撞见这一幕,怕是连滚带爬地逃都来不及,还谈什么作法降妖。
苏清鸢却没退,也没贸然上前。
公差办公,自有公差的规矩,不好随意打扰——这份分寸,也是她骨子里就懂的,说不清缘由,却比什么都清楚。她立在原地,飞快地把这一路的线索在心里过了一遍:山下那两个高烧不退的村民,病根在这山上的冤气;这冤气几十年散不去,是因为那缕魂有未了的事;而这两位差役既奉命到此拘魂,却独独拘不走那一缕,可见那缕魂,正是这满山不宁的源头,也是这桩活儿的正主。想通了这一层,她心里那盘棋便有了大半,只是眼下差役正在收魂,她不好横插一手,只能先按住脚步,等一个开口的时机。她只静静立在乱葬岗的边缘,提着那盏引路灯,看着那两位差役收魂,看着这在旁人眼里惊天动地、在她看来却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一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搅了人家的正事。
那高个阴差收紧了手里的铁链,脚下那缕残魂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蜷得更紧。他偏过头,似要对身旁的同伴低声交代一句什么,好收了这一趟的差。
也就在这一偏头之间——
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不经意地扫过了乱葬岗的边缘,扫过了那个静静立在雾里、提着一盏灯的、活生生的姑娘。
那阴差收链的手,骤然一僵,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