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燃开始记一些零碎的东西。算不上正式日记,就是把一些事情随手写在工作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有时候是一两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词。
那天江里第一次在食堂把他夹过去的荷包蛋主动吃完了,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夹起来就嚼了咽下去。温燃在笔记本背面空白处写:吃干净了。有进步。继续。
后来他又记了几句。写的很碎,像在跟自己说话。
"今天又喝了半杯。"
"站门口等了五秒没退。"
"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躲,眼睛闭上了。"
王可有一次路过他桌边看见他低头在写什么,凑过来想看一眼,温燃啪地把笔记本合上了,抬头看她:"看什么。"
王可举起双手退后一步:"不看就不看。"
温燃低头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句:"今天允许我拍肩膀了,有进步。"
除了王可,其他同事也开始觉得温燃最近不太对劲。以前他说话声音能穿过走廊传半栋楼,最近几天他在办公室里说话的声音明显低了一截,有时候讲到一半忽然停住,偏头看一眼窗边的方向,确认了什么后才继续往下说。
王可有一天中午在食堂角落里拦住了他,压低声音问他:"你最近怎么了?转性了?跟换了个人似的,嗓门都小了半截。"
温燃端着碗站起来,把江里支去了窗口拿馒头,江里一走他就转身对着王可,压着声音骂了足足五分钟。他骂的时候语速快,音量不高但语气很急:"你看不出来吗?我他妈是不敢大声说话!他瘦成那样,走路脚步都在地上飘着,我说话声音大一点我都怕把他震散架了!你去跟他说句话试试?你敢大声跟他说吗?你不敢!你站他旁边连呼吸都收着!"
王可被他劈头盖脸说了一顿,端着碗愣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好像也是。"
温燃余怒未消地转回桌边坐下了,把江里拿回来的馒头接过去放在他碗边,声音在那一瞬间压下来一半:"吃吧,还热的。"
江里没有注意到那五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他坐回位置上低头吃馒头,吃得慢,但比前几天多吃了两口。温燃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那半个馒头撕成小块泡进汤里慢慢吃完,在心里把这个进度也记下来了。
这段时间江里的状态比之前稍稍松了一些。
那种松动很小,像一块冰在温度极低的环境里缓慢地化开一点边角,化到用眼睛看不太出来的程度。
他喝水的频率比之前高了,有时候一整杯水会在一个下午之内被喝完。他翻开卷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点,不再需要先在封面上停一会儿才能往下翻。他站在门口等温燃开自行车锁的时候,肩膀收拢的幅度比以前小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对"被等待"这件事开始产生了某种微弱的预期。
那一天温燃带着江里去了一趟城东,走访李红梅常活动的几个路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过解放路,路灯正在亮起来,在两个人的肩膀上依次落下又移开。
江里坐在后座上,手扶着铁架,围巾拉到鼻梁,没有开口。
温燃在前面骑了一段路,忽然偏过头说了一句:"你今天的围巾系得比前几天松一些。"
江里坐在后面,没有回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的围巾边角吹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温燃没有追问,继续往前骑。车轮碾过一片薄薄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傍晚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温燃在心里想的是:这猫现在松了一点了,虽然只是一点。
那天晚上电话铃响的时候是凌晨两点零几分。温燃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他伸手够到了床头柜上的话筒。
电话那头是派出所值班室的人,声音被电流拉得有些失真:"温队,城西那条新修的路,就是还没通车的那个路段,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男的女的不知道,但看着像凶杀,那一片还没路灯,是路过的出租车司机看到的。"
温燃说了句"马上到",挂了电话就开始穿衣服。
他出门的时候是骑自行车去的,深夜的解放路上没有行人,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了细长的形状。
他骑到纺织厂路巷口的时候按了一下车铃,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四楼的灯亮了,江里穿着一件没拉好拉链的旧棉服出现在单元门口,围巾拿在手里还没系上,头发是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