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温燃坚持投喂。他每天早上到办公室之后先把江里桌上的搪瓷缸子续满热水,放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江里右手边大约一个手掌宽的距离。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会在自己碗里多打一份菜,再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不刻意地夹到江里面前。
江里的反应每一次都不完全一样——有时他的筷子会在半空中停一下,像需要重新确认面前递过来的东西是否仍然是安全的;有时他的目光会从碗里抬起来,在温燃脸上停半秒,又低下去。但他的身体是紧绷的,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手指握着筷子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他像一只被投喂的猫——东西会吃,但不会吃完,有人靠近的时候会绷紧身子,像是在做"随时可以直接跳起来跑掉"的准备。
温燃注意到了那些紧绷的幅度,注意到江里吃了几口之后会把筷子搁回碗沿上,低着头看一会儿碗里剩下的食物,在某个时刻停下来,不再继续。
他吃的量很少,一碗面吃不到一半就放下了。他睡不好,眼圈下面那层来时就有的青色更浓了,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颜色。他出门走访的时候必定会把围巾拉到鼻梁,像是一层布遮在脸上就能减轻几分被人看到的压力,不留下自己的痕迹,像是怕人多的地方会把他吞掉。即使是回到办公室里,他也是安静的,缩起来的,不留存在感的。
王可和张林丘都注意到了。有一天下午王可把温燃拉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他怎么了?他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他吃饭那个样子看着不对劲。我们都不敢多问他,怕他更不自在。"
温燃靠着走廊的墙壁,手插在口袋里,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以前经历过一些事情。他家里的人不在了。"
王可没有追问。她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走回了办公室。
后来大家都没有再追问,但各自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往那个方向放一点东西——王可有时候在食堂路过他桌边的时候放一碟小菜在他碗旁边,放完就走,不说多余的话;张林丘有一次路过他桌边的时候放了一个热水瓶在他桌角,瓶身上缠着旧布防烫,放下就走;宋闻有一天来上班的时候在江里桌边站了一下,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问题想问的,随时来我办公室",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感谢的事情。
江里对那些照顾的反应始终是安静的——他吃掉了那些小菜,用了那个热水瓶,在宋闻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宋法医"。
但他接受的方式仍然是被动的。他吃完了会把碗筷放回回收处,把热水瓶还回张林丘桌上,把空了的搪瓷缸子放在桌角原来的位置,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
又过了十三天。第二具尸体是凌晨被发现的。温燃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桌前翻那几页河城的卷宗。
他听了两句就把话筒放回去抓起了外套,经过江里桌边的时候说了一声:"走,城东。"
城东那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里巷子很窄,吉普车开不进去,两个人步行穿过巷子走到巷尾的废弃煤池旁边。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蓝红灯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转着。
尸体仰面躺在一堆碎煤渣上面,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棉服的拉链是完好的,但里面的衣服被剪开了,腹部空着。
脏器被取出来摆在她右侧的地面上——同样的顺序,同样的间距,细针穿过脏器底部扎进煤渣和泥土里。
张林丘蹲在尸体旁边量足迹,声音从蹲着的姿态里传出来:"四十四码,回形纹鞋底,外八,体重八十公斤以上。跟水塔那个一样。"
宋闻站在另一边,翻开死者的领口看了看,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死者的衣服又翻开了一些,蹲着看了片刻才站起来:"死者生前遭受过忄生侵。大腿内侧、腹股沟处都有明显的淤痕和摩擦伤。凶手在剖腹之前对她做了这个。"
现场的安静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持续了很长时间。
江里忽然主动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单独放大了:"不对。这不对。"
他站在煤池侧面大约三四米的位置,围巾已经滑下来了,露出整张脸。他的目光落在尸体上,瞳孔的焦点在移动,像是在检查自己脑海里已经建立好的那套模型出了哪里问题。
"他不应该对她这么做。他只是在清理他认为的脏东西,他不会想碰她们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手上的动作开始出现细微的颤动。他的手指在棉服口袋里微微抽搐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没有抓住。
他没有再往下说。
他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地面上那些碎煤渣上,嘴唇闭着,像是在把某些话往回咽:"为什么突然变了?哪里不对?"
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像是在这具尸体上看到了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逻辑。
温燃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又松开,松开又蜷缩。
他等了片刻:"江里。"
江里的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落在温燃脸上。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瞳孔缩得很小,像一个人在脑中高速运转着某些东西时会让瞳孔自然地收窄。
"她身上的痕迹是新的。腹部的勒痕、大腿内侧的摩擦伤——他的流程里原本没有这一步。他加了一个新的动作,他把她当作了一种可以随意处置的工具。刘二妹案里他没有做这一步,为什么在这次的案子里他就做了?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忽然停滞了片刻,像是有一根线把他拉住了。
他把脸转过去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向内收着,不再开口了。
宋闻站在尸体旁边收工具的时候看了江里一眼,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把这个观察记在了脑子里。
张林丘的相机快门声在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