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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第1页)

大四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加速键。春天的尾巴刚走,夏天就来了,闷热的空气里裹着蝉鸣和毕业季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期待和告别的味道。方绵绵坐在宿舍里整理书架上的书,把一本本翻旧了的课本从架子上拿下来摞在桌上,分类、打包。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在拖长什么,指尖在书脊上多停了一瞬才会把它拿下来。

蒋念也坐在自己那边整理东西。他的右手已经拆了纱布,恢复得比预期好一些,能握笔也能拿筷子了,但弹性和速度回不来了。医生说过的那句话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像一枚钉进木头里的钉子,钉得不深,但拔不出来了。方绵绵看着他写字的时候,右手握笔的姿势还是以前那个姿势,落笔的力度也差不多,但横竖撇捺的弧度边缘多了一层细碎的抖动,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之后余震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些。方绵绵在帮他把一摞书装进纸箱的时候,蒋念低头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然后把那只手放回了膝盖上,没有多停留。

方绵绵坐在窗台上吹风的时候,段疏言发来了消息,问他论文答辩准备的怎么样了。他回了一条"差不多了",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段疏言后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靠着肩,谁都没再提那些关于未来的计划,只是让风从两排宿舍楼之间穿过去,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托稳了片刻。

蒋念父母来参加毕业典礼的那天,天气热得不像六月。蒋念穿着学士服站在树荫底下,白色的头发被学士帽压住了一半,只从帽檐边缘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发尾。父母站在他面前,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一幅构图被仔细计算过的家庭合影——母亲握着手,父亲站在旁边,看着蒋念的目光里带着那种客气的探究,像是多年不见的亲戚在确认对方过得还好。

蒋念走过去,跟他们站在一起拍了一张合照。拍完之后母亲伸手整理了一下他学士服的领口,指尖碰到他衣领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蒋念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她整理完了才微微侧了一下头,把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的人群中。方绵绵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和段疏言站在一起。方绵绵穿好了学士服,黑色的袍子在六月的阳光里吸着热,领口露出的白色衬衫领子被晒得泛了一层薄汗,但他没有去擦。段疏言站在他旁边,伸手把他肩头歪了一点的领结扶正了,指尖在他锁骨上方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来,垂在身侧,像春天最后一次拂过枝桠的风。

毕业典礼的讲话很长。方绵绵坐在操场上临时搭好的椅子上听着校长和教师代表的发言,膝盖上放着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毕业证书封皮。阳光从头顶铺下来,把所有人的肩膀都晒出了一层暖意。他听着那些关于未来、前程、责任的词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像夏天水面上被风吹起的那些浮光,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他坐在人群里没有走神,把那些浮光全部收进了眼睛里。

典礼结束之后人群散开了,像一捧被松开的手。方绵绵站在操场上看着周围——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照、拥抱、交换联系方式。他看到蒋念站在操场边缘的树荫底下,白色的头发在学士帽边缘露出一截,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站在蒋念面前的距离不远不近,表情认真,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像是来要签名的。蒋念听完他说的话之后低头笑了笑,用右手接过那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依然干净利落。那人笑着说了句什么,蒋念摆了摆手,那个人转身跑进了人群里。方绵绵看着蒋念站在原地,右手握着那支笔垂在身侧,笔尖在六月的阳光里折出一小点光,像一根火柴被擦亮了一瞬间又被风吹灭了。

费叙宇在宿舍里整理最后一箱书的时候,把绿萝从窗台上拿了下来。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长了,藤蔓沿着窗台边缘垂下来半米多,叶片在初夏的光线里绿得发亮。他用剪刀沿着主茎的位置剪了一小截,放进了水杯里,准备带到新的住处去。剩下的部分他交给了方绵绵,说"你那边窗台阳光也不错"。方绵绵接过那盆绿萝放在自己桌角,叶片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在光线中静止了。

徐枝在宿舍里打包行李的时候把那束洋桔梗的干花从矿泉水瓶里拿了出来。花瓣已经彻底干了,变成了浅褐色,边缘微微卷曲着,但形状还在。他看了几秒,把花放进了一个小小的纸盒里,和那枚银色的鸽子胸针放在一起。龚逸轩在外面等他,靠着走廊的墙壁,手里捏着钥匙串,偶尔用指腹转一下其中一枚,看着它反射出走廊尽头的光线。徐枝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龚逸轩站直了,从口袋里把钥匙串拿出来,银色的环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段被他自己反复确认的承诺的凭证。两个人在走廊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

方绵绵在宿舍里最后坐了一会儿。床上已经空了,书架也空了,只剩下窗台上那盆绿萝和桌角一个装着杂物的纸箱。他坐在那把空荡荡的椅子上,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漏进来吹在他后颈上,带着夏天草木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微甜的气息。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正午变成了下午的斜角,在空荡的地板上投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圆乎乎的指节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粉色。他想起这双手指节圆润的原因,想起段疏言握着这只手涂药膏时说着"小仓鼠"的样子,想起蒋念住院那晚他攥着这双手发抖的样子,想起很多个春天的、冬天的、秋天的傍晚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往外看的样子。

他站起来,把最后那个纸箱抱起来,走出宿舍门。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六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他后背上。他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路,听到背后宿舍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什么被放回了原位。

火锅店开业那天是初秋。方绵绵站在店门口,看着店员把最后一块招牌擦干净。招牌是深木色的底,上面刻着四个字,不算大,嵌在门头上方,被午后的阳光照着,字迹的凹槽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阴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去。

店里已经收拾好了。十几张桌子整齐地排列着,桌面是深色的实木,中间嵌着电磁炉,锅具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靠墙那一排是卡座,软包的靠背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哑光。空气里还飘着装修之后残留的淡淡气味——木材、漆料和新洗过的布料混在一起。方绵绵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站定,伸手摸了摸桌面的边缘,木质温润光滑。他在这张桌子前站了很久,久到店员以为他在等什么人,但那里只有他从包里抽出来压在桌垫下面的旧相片——角度歪斜,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进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缘,像被水洗过的老照片,边角都模糊了。

段疏言是傍晚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围巾已经戴上了——秋天来得快,白天还暖和,傍晚风就凉了。他走进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各处停了一停,最后落在窗边那张桌子上方绵绵正坐着的方向。方绵绵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对面的椅子往外拉了拉。段疏言走过去坐下,两个人的位置跟以前在图书馆里一样,面对面隔着一张桌面的宽度,膝盖在桌底下靠近彼此,像两个习惯了保持固定距离的锚点,在陌生空间里重新校准了位置。

"这桌子挑得好。"段疏言说。他伸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感受木质的纹理顺着指腹的方向延伸,微微凹凸的触感像一条被仔细打磨过的河床。方绵绵看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移动的轨迹,那道轨迹被木质吸走了声音,只留下动作本身像一句无声的应答。

徐枝是第三天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夏天的时候短了一些,看起来利落了不少。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店里那些排列整齐的桌子,然后走到卡座那边坐下来。他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又放下了,像在等什么人。过了一会儿龚逸轩也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钥匙串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左耳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在徐枝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谁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但也没有隔得更远。

蒋念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他的右手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功能,能拿筷子能写字,只有拿着很轻的东西时会看出来——指尖在握住细小物体的时候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延迟,像是信号从大脑传输到手指的时候经过了一段比正常距离略长的路,起跑时慢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抵达了目的地。他坐在卡座里,点了一碗清汤锅底,把菜一样一样放进去,用筷子夹起来,蘸了酱料送进嘴里,动作自然流畅。他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靠在靠背上,看着窗外被秋风吹动的梧桐叶子,那些叶子正在变黄,边缘开始卷曲,在风里翻动着露出背面浅色的脉络。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平摊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曲着,像一只停在原地的鸟。

费叙宇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推开店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图书馆里那种旧书页的气味,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他在蒋念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像被尺子量过一样自然,刚好能让两个人在各自吃东西的时候手臂不会碰到对方,又不会显得隔得太远。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放在桌上,翻到了上次折角的页码,低头看了起来,看到一半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空位,然后继续低了回去。

方绵绵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从杯口沿升起来的热气已经变得细瘦了,像一根被人慢慢捻细的线,在空气中缓缓断掉。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把路面上积着的落叶照出一层浅金色。他看着店里的几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在吃、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等人、有的在看书,桌子上锅里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起来又散开,像一种在反复循环流动的温暖物质,从热源出发,翻过每个人的杯沿和筷尖的末端,最终汇聚到顶部那盏吊灯的边缘,把所有固定不变的东西和所有已经消失的东西都包裹在同一层看不见的、持续加热的蒸汽里,而那层蒸汽本身在室内的灯光中慢慢地翻涌着,没有边界也没有方向,只是在持续地绕着圈,向上飘一点,又落下来一些,像某种看不见的心跳在持续地搏动着。

蒋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的时候,锅里的汤还在微微翻滚着。他把最后一片牛肉蘸了酱料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看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梧桐叶。秋天已经深了,叶子从边缘开始卷曲、变黄,在风里翻动着,露出背面浅色的脉络。他看着那些叶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在路面上被路灯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搁在桌面上,自然地微曲着,指节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慢慢把手指伸展开,又慢慢收拢——动作流畅,比夏天的时候稳了很多,指尖收拢的时候有一种笃定的力度,像一扇被反复开合之后终于找到了合页位置的窗户,不必再留意它会不会卡在半途。他看着自己的手做完了这个动作,然后把目光从手上移开,落在桌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上。那把椅子现在没人坐,但他记得每次坐满人的时候,那把椅子上会有一个人,有时候在往锅里下菜,有时候在用手机拍照,有时候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开始,自己不再点开游戏图标了。那个位置已经被其他应用填满了,手机屏幕上甚至看不出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他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一刻发现右手可以重新拿起筷子而不发抖的——那好像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像秋天树叶变黄一样,每天变一点点,等他注意到的时候整棵树已经换了一种颜色。

有段时间他以为失去梦想就是活着但少了一块,像一座被拆掉了支柱的房子,还能立着但随时可能塌。但刚才他夹起那片牛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只是握住了筷子,伸进锅里夹起来,蘸了酱,送进嘴里——完成了。没有颤抖,没有延迟,也没有翻涌上来的难过。他只是吃了一片牛肉,觉得好吃,然后想吃第二片。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失去梦想好像也无所谓。世界上还有其他可以干的,还有其他路。就像右手现在正在做的这件事——左手曾经学会了所有的替代动作,但右手还是慢慢回来了,虽然不是以同样的方式。它没有恢复到受伤之前的样子,但它回来了。它没有变成左手,它变成了另一种右手,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握住筷子、握住笔、握住水杯,那些动作跟以前不一样了,但一样能把东西夹起来、写出来、握稳。

蒋念坐直了身体,拿起筷子在锅里又夹了一片牛肉。方绵绵从窗边的位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夹菜的动作里没有停顿,没有勉强的迹象,只是一个自然的选择,像从锅里夹起一片牛肉那样简单。"好吃吗?"方绵绵问了一句。

"好吃。"

蒋念嚼完之后把筷子放下,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额前那截白色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在灯光下泛起一层银色的光。他伸手把它拨到一边,动作自然,然后靠回了椅背里。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的事情能不能用话说清楚,但他觉得说不说好像也不重要了。风还在吹着梧桐叶,锅里还在冒着热气,窗外有人路过店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和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接触了一瞬又分开了。

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方绵绵站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看着服务员端着锅底穿过座位间狭窄的走道,热汤在端盘上微微晃动,灯光在汤面上碎成细小的光点。他在那张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但他没有换热的,凉茶从舌尖流到喉咙的时候带来一股清润的收紧感。

徐枝从卡座那边站起来,端着蘸料碟走到调料台前。他低头看着一排排的调料碗,拿起了生抽又放下,然后选了香油和蒜泥,还加了一小勺醋。他调好蘸料回来的时候经过窗边方绵绵的位置,停了一下看了看方绵绵面前那杯凉茶,然后继续走回自己座位坐下,坐下来之后用筷子夹了一颗虾滑放进锅里。龚逸轩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漏勺在锅里捞东西,捞起来一块土豆放在徐枝碗里,然后又继续捞别的了,动作自然得像在一场漫长接力里接过跑者递来的棒,然后继续往前跑,徐枝也没有说谢谢。蒋念从卡座那边站起来走到窗边,在方绵绵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过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他把自己的碗筷端过来,放在方绵绵面前的桌面上,像在重新校准一个他已经习惯了的位置。

"你吃什么锅底?"方绵绵侧过头问他。

"番茄的。"蒋念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又倒了一杯,然后把菜单拿起来翻了翻,用笔在几样菜旁边打了勾,动作平稳流畅,把菜单递回给方绵绵,"再加一份红糖糍粑。"

方绵绵接过菜单看了看,又加了两样菜,然后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接过菜单走开的时候方绵绵发现蒋念正在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被风翻动着,在路灯的灯光下露出背面浅色的脉络。蒋念看了一会儿,像在数那些叶子的形状。

费叙宇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本书放在桌面上。他翻开书页的姿态和在宿舍时一样端正,只是每隔一小会儿抬头看一眼锅里——第一片海带熟了,他夹起来蘸了料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继续翻了一页。书页的边角在暖色的灯光下微微卷起,墨水在纸面上凝固成清晰的字迹,像一道被细心保存过很久的收藏,每一次翻动都像是在重新发现里面那枚被你夹了很久的枫叶书签,看着它从淡红褪成浅褐,想象它在这个秋天彻底变成另一种颜色,在风里找到它新的去处。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升到天花板上聚成一团温润的雾,然后在灯光下慢慢散开。方绵绵把一碟刚涮好的牛肉推到蒋念面前。蒋念低头看着那碟肉,用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也夹了一片放进方绵绵的碟子里。方绵绵低头看着那片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碟被互推过的肉,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在灯光下慢慢绕着圈。

徐枝在那边已经吃了两轮了。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龚逸轩还在吃,低头夹菜的时候左耳的耳钉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光,他嚼完咽下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徐枝放下筷子靠着的样子,然后用漏勺捞了一颗鱼丸放在他碗里。"吃不下了。"徐枝说。"放着你待会儿吃。"龚逸轩说完继续低头捞自己的去了。

蒋念吃完最后一块糍粑的时候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水。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在他白色的头发上,他没有抬手去拨,只是坐着,感觉到风经过他头顶的时候把那几缕白发带起来又放下,像在完成一种不被打断的旋律。方绵绵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凉了半碗的汤。他没有喝完,也没有把它推开,只是让碗放在手边,看着汤面的油花被热气慢慢推到碗边聚成一小圈细密的光环,边缘微微鼓起来,像被风压弯的麦穗。他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锅里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旁边桌说话的声音,然后把目光从碗面收回来,落在了对面那把空椅子上一瞬,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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