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念回到学校那天是周五。方绵绵在宿舍里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门被推开,蒋念站在门口,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右手的纱布已经换成了更薄的一层,从指尖裹到小臂中段。他走进来的时候步速跟平时一样,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把门带上,然后站在宿舍中央环顾了一圈——徐枝的床铺、费叙宇的书桌、方绵绵摊开的课本。他的视线在各处落了落,像在确认这些位置还跟离开前一样。
方绵绵看着他的头发。白色的发丝从帽檐底下露出来一截,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色,像冬天窗台上积了一夜的薄霜。蒋念的头发以前是黑色的,方绵绵记得他冬天坐在窗边打游戏的时候黑发被暖气烘干之后会翘起来一撮,他会用手指压下去,压完又翘。现在那撮头发变成了白色,依然翘着,依然在帽檐底下露出一小截。
"你的头发……"方绵绵开口。
蒋念把帽子摘了,露出整头白色的短发。漂过的发质比之前干了一些,在光线下泛着一种哑光的银白。他伸手拨了一下额前的发丝,动作自然,用的是左手。"染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食堂人不多"。
徐枝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看着蒋念的头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染这个颜色还挺好看的。"蒋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像一根被拨动之后自己停了下来的弦。他把外套脱了挂好,坐到自己床沿上,把右手搁在膝盖上——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右臂抬起的时候肩膀的线条绷了一瞬又松开。
方绵绵注意到他的颈侧。蒋念坐下的时候卫衣领口微微敞开了一截,露出右颈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贴着一小块白色的医用胶布,方方正正的,边缘微微卷起,像被人贴上去之后没有再去碰过。方绵绵盯着那块胶布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写,写了几行字之后没有写进脑子里,一个字都没进去。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食堂的老位置上。蒋念用左手拿着筷子夹菜,动作不算慢但比平时生涩一些,夹起一块土豆的时候在筷子间滑了一下,掉回了碗里。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土豆,重新夹起来,这次夹稳了。方绵绵在对面看着,没有帮他夹,也没有问。费叙宇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暮色中亮起路灯的路面,又低下头。徐枝把一碟牛肉往蒋念那边推了推,推完之后继续吃自己的饭,没说什么。
蒋念吃完了饭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里等他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露出的纱布边缘——纱布已经换了新的,薄一些,白色的面料在食堂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其他皮肤浅一个色调。他看了一会儿,把右手放回膝盖上,左手拿起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锁屏,放回口袋里。整个动作流畅而习惯性,像做了很多次,只是负责操作的那只手换成了另一只。
回宿舍的路上方绵绵走在他旁边,春夜的风裹着草木的气息从侧面吹过来。方绵绵侧头看了一眼蒋念被路灯照亮的侧脸——白色的头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像被光染了一层的冬雪。他颈侧那块医用胶布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方方正正的,边缘有一点翘起来。方绵绵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说话。他走了一段路,听见蒋念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腺体摘了。"
方绵绵的步子停了一瞬。他侧过头看着蒋念。蒋念走在路灯的光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比赛方说是意外,没有证据证明不是。补偿费我收了。腺体摘除手术在出院之前做的,恢复期跟手一起。"他说完之后继续走着,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方绵绵看着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灭交替,他忽然想起来,蒋念以前是Omega——他发情期的时候会变得沉默,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打游戏,信息素气息偶尔在宿舍里浮起来,是一种淡淡的、像冬日清晨湖面雾气一样的气息。方绵绵住了这么久宿舍,已经习惯了他那种气息在宿舍里安静地存在。现在他走在蒋念旁边,走在春夜的晚风里,那种气息不见了。像一扇窗户关上了之后再也听不到外面的风声——不是变弱了,是彻底消失了,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被拆走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方绵绵的声音有点干。
"出院前一天。"蒋念依然看着前面的路,"跟右手手术一起排的。本来想等一等,后来想了想,早晚的事。发情期会影响恢复,摘了省事。"
他说话的语气跟他平时排位的时候说"打野来下路抓一波"差不多。方绵绵走在路灯底下,脚步骤然有些发沉,像被什么从地下伸出来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脚踝。他没有停下,继续走着,跟上蒋念的步伐节奏。费叙宇走在后面几米,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步子也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徐枝走在他旁边,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蒋念推开宿舍门走进去,把外套脱了挂好,白色的头发在室内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色。他坐到自己床上,低头看了看右手的纱布,然后抬头对宿舍里的三个人说了一句:"别那个表情。我没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拿起手机,用左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了一个游戏视频——不是他自己打的那种,是一个比赛的复盘视频,解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充斥着技巧和操作的术语。他靠在床头看着,屏幕光照着他白色的头发和垂在身侧的右手,像冬天最后一棵被雪覆盖的树,根扎进了冻土里。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游戏复盘视频的声音从蒋念的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解说的声音带着那种专业比赛常见的语速和激情,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蒋念靠在床头看着屏幕,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的边缘在卫衣袖口下露出一截白色。方绵绵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蒋念。"方绵绵开口。
蒋念的视线从屏幕上移过来,落在他脸上。手机里的解说还在继续,声音嗡嗡的像背景里流动的水声。
"你真的没关系吗?"
蒋念看着他,安静了两秒。他把手机锁屏了,解说声戛然而止,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侧过身面对着方绵绵的方向。白色的头发被灯光勾出一层浅色的轮廓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方铺开着。
"不碰游戏而已。"他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汤有点咸"。
方绵绵看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那一层光——蒋念的眼睛平时是亮的,不管是在打游戏还是在发呆,眼底都有一层被什么照着的细碎光亮。但此刻那层光亮像被人调暗了,像一盏灯的旋钮被拧小了一圈,光还在,但原来的亮度被压了一层,像一个被水汽蒙住灯罩的灯泡,透出来的光比以前薄了一些。
"失去梦想而已。"蒋念又补了一句。他靠在床头,声音依然平稳,尾音轻轻落在空气里像一截树枝被掰断之后最后的余响,还在空气里微微颤着。他偏过头看着自己垂在膝盖上的右手——纱布裹住了从指尖到小臂中段的位置,白色面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干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