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扬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手肘搭在冰凉的金属横杆上,看着楼下那两个人并肩走过夕阳。方绵绵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春装外套,段疏言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个巴掌的宽度,走路的时候肩膀偶尔碰到一下又分开,像两条在同一个河道里并排流动的水流,遇到石块的时候会绕过同一个弯,绕过之后又重新并拢。
顾扬看了一会儿。他手里捏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瓶身被他的体温焐得温了,他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继续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在暮色里缩成两小团被夕光染过的轮廓,然后拐过路口消失不见了。
他把水瓶放下来,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头顶被晚霞染成浅橘色的天。春天的傍晚还有一点凉意,风吹过来把他领口露出的那一截脖颈吹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他没有缩脖子,只是站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方绵绵坐在他对面说"是"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草稿纸上段疏言的字跟方绵绵的字并排挨在一起的痕迹,段疏言站在宿舍门口说"这他妈是我对象"时嘴角那道他从来没见过的弧度。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像被风吹乱的纸页一样翻来翻去,翻到最后停在了一个他没想到会停下来的画面上——他自己把手机丢给段疏言的那个晚上,他说"你帮我回一下,烦死了,让他别吵了",语气不耐烦,手指在游戏界面上划拉着,看都没看那个聊天框一眼。
他当时不知道他丢出去的是什么。他嫌烦,嫌话多,嫌那个网恋对象每天发颜文字发小表情发得他手机震个不停。他把手机丢给段疏言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方绵绵的聊天记录一眼,只是觉得"终于有人替我回这些了"。现在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那两个人在暮色里并肩走远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丢出去的不是一个"网恋对象",是一个认真的、会问"你今天吃了没"、会发小表情、会在他冷的时候说"多穿点"的人。他把那个人丢出去了,另一个人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焐了一个冬天,焐到了春天。
顾扬靠着栏杆站了很久。天边的颜色从橘红慢慢变成浅紫,又从浅紫变成一种灰蓝色的薄暮。楼下路过的学生换了几拨,有说有笑的,有的急匆匆有的慢悠悠,没有人在意二楼栏杆边站着一个发呆的人。他把那瓶水放在栏杆台面上,双手插进口袋里,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丢了就是丢了。"
声音不大,被风卷着散开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之后他站直了,拿起那瓶水,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在那几秒里把什么东西从肩膀卸掉了,走起来的时候脊背的线条自然了一些,不再绷得那样紧,像一根被拉伸太久的橡皮筋终于回到了它自己该待的长度。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来。他走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方绵绵的备注还在——"网恋对象",他点进去看了一眼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冬天发的"在吗",对面回了一个表情,然后就断了。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更早的时候方绵绵发来的那些消息——"你今天篮球打得好好""你吃晚饭了没有""我宿舍楼下那棵桂花开了你闻到没有"——每一句后面都跟着一个小表情,像是有人认真地在每一句话后面都盖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顾扬看着那些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网恋对象"的备注改成了"方绵绵"。改完之后他退出聊天框,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继续走在路灯照亮的路上。他的步子很稳,像把什么东西放回了原位,知道它回不来,但也没有非要它回来的意思了。
他走回宿舍楼的时候在楼下遇到了从食堂方向回来的蒋念。两个人不认识,但在楼道里擦肩而过的时候顾扬侧了一下身让对方先过。蒋念看了他一眼,也侧了一下身,两个人各自走过去之后谁也没回头。蒋念回到宿舍的时候把这件事随口提了一句:"楼道里遇到个人,挺高的,看起来不太好惹。"
方绵绵正坐在椅子上喝水,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样的?"
"就一个男的,深色外套,走路的时候低着头看手机。"
方绵绵握着水杯的手指收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段疏言傍晚跟他分开之后发了条"到宿舍了",他回了"好",然后就没有了。他把手机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路灯下的路面。四月的晚上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带着草木返青的气息从窗缝漏进来。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走回椅子上坐下来。
蒋念脱了外套挂好,把自己往椅背里一丢,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了。"你今天从图书馆回来心情挺好的?"
方绵绵想了想。"嗯。还行。"
"你那个段疏言今天怎么样?"
"他挺好的。"
蒋念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我不追问但我看出你心情不错"的弧度弯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翻手机了。
方绵绵坐在窗边,春夜的风带着草木微凉的气息从窗缝漏进来,拂在他握着温水的手指上,轻轻绕了一下又飘走了,像一只没打算停留的蝴蝶。他把那杯温水喝完,站起来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躺到了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
消息是半夜到的。方绵绵被手机震醒的时候宿舍里一片漆黑,他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刺眼的亮光里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蒋念出事了,省医院急诊,家属尽快联系。"
方绵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困意像被人从头顶抽走了,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被子滑到腰际。他拨了那个号码,对面接起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语气疲惫但有条理,告诉他蒋念在比赛期间跟人发生了冲突,右手被重物砸伤,初步诊断是多处骨折,正在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方绵绵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很稳:"我是他室友,他父母在外地,我马上过去。"
他挂电话的时候费叙宇已经醒了,从对面的黑暗中传来一句极轻的:"怎么了?"
"蒋念出事了。省医院。我得过去一趟。"方绵绵掀开被子下床,胡乱套上衣服的时候手抖得拉链卡了两次才拉上。费叙宇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中他的轮廓动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我跟你一起去。"徐枝也醒了,从上铺探下身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省医院?出什么事了?"方绵绵正在穿鞋,声音从低头的位置传上来:"手被人砸了。在手术。"
徐枝没有再问,他也从床上下来了,三个人在黑暗中各自套上外套,谁也没开大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地面。方绵绵出门之前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给段疏言发了一条消息,很短:"蒋念出事了我去省医院。"发完之后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推开了宿舍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校园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费叙宇已经叫好了车。出租车在凌晨空旷的路上开得很快,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过去,像一条被拉断的线。方绵绵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手指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徐枝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着白。费叙宇坐在副驾驶座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
到了省医院急诊门口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方绵绵冲进去,在前台报了蒋念的名字,护士把他领到手术室外的等候区。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地面是那种被无数次消毒水擦过的淡绿色地板革,空气中浮着一股混合了酒精和金属的、医院特有的气味。方绵绵在等候区的一排塑料椅上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膝盖在发抖。他用手按住了膝盖,按住了还在抖。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方绵绵在走廊里坐了四个小时,期间他给蒋念的父母打了电话,那边的声音从困倦变成惊惶再变成"我们马上订最早的票过来"。他坐在那排塑料椅子上,看着手术室门上方那盏亮着的红色指示灯,眼睛被冷白色的灯光刺得发涩,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徐枝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但他的呼吸频率不均匀,每次手术室门打开的时候他都会睁开眼。费叙宇站在走廊窗户旁边,看着窗外从深黑变成灰蓝再变成浅灰色的天光,像在数天色变化的刻度。
手术室门打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手术顺利"——方绵绵的膝盖终于不抖了,但他坐在椅子上多停了两秒才站起来。医生的话他听进去了大部分:右手掌骨和指骨多处骨折,神经和肌腱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手术已经复位固定了,但后续恢复要看情况,就算恢复得好,手部的精细动作也很难回到从前。
"精细动作很难回到从前"——方绵绵站在走廊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圆乎乎的指节,能写字、能握笔、能吃饭、能扣扣子。
蒋念的手以前能在一个晚上打二十把王者荣耀还能保持胜率,能在屏幕上划出别人看不懂但每个落点都精准的轨迹,能在团战的混乱里从一堆技能特效中稳稳地命中目标。他的手指知道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知道屏幕上的每一个触发点和技能范围,知道怎么在零点几秒内判断是该撤退还是该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