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彻底站稳了脚跟。校园里的玉兰全开了,白花花的一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几瓣下来,铺在路面上像被人撒了一把碎纸片。方绵绵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踩到一片花瓣,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绕开,踩着过去了。
他推开图书馆三楼的门的时候段疏言已经到了,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窗台上那盆小植物已经长出了第四片新叶子,叶片在照进来的春光里亮得几乎透明。方绵绵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和笔袋,手刚放到桌面上就被段疏言伸手握住了。段疏言的手指贴着他的指节,拇指在他圆乎乎的指骨上慢慢蹭了一圈,然后松开了,像完成了每天的打卡任务。
方绵绵看着他收回手之后若无其事翻书的侧脸,弯了一下嘴角,也翻开书开始写题了。
蒋念最近也在改变。他还是在打游戏,但打游戏的间隙变多了——有时候排位排到一半,他会把手机放下来发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水杯喝口水,再继续打。方绵绵注意到他发呆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有一天方绵绵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问了他一句:"你今天不打游戏了?"蒋念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靠着窗台说:"打。但偶尔也想看看外面。"语气跟他平时说"这把打野真菜"差不多,但他说完之后又在窗前多站了一会儿才坐回去。
费叙宇的书桌上有了一小盆植物。是方绵绵给他的,说"你这儿光线好,放一盆绿萝正好"。费叙宇接过来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起来会顺手给叶片喷一点水,有时候他看书看累了会站起来,站在窗台边看一会儿那盆绿萝。绿萝的藤蔓已经长出了第一根垂下来的枝条,沿着窗台边缘慢慢往下爬,像一小条缓慢移动的绿色路径。
徐枝的鸽子胸针还在。他换季外套的时候把胸针从冬装外套上取下来,别在了春装的左胸位置上,然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位置有点偏,又取下来重新别了一下,直到那枚银色的鸽子落在第二颗纽扣和第三颗纽扣之间的高度才满意地放下了手。他在镜子面前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经过方绵绵身边的时候方绵绵看到他胸口那枚鸽子在穿过门缝照进来的春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阳光别在了衣料上。
龚逸轩依然在方家附近晃悠。他和徐枝的关系没有正式说破过什么,但两个人见面的时候那种"谁也不用解释为什么在这里"的默契已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被提起的约定。有一天他路过花店,进去买了一小束白色的洋桔梗,走到徐枝宿舍楼下的时候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下来拿个东西。」过了两分钟徐枝穿着那件别了鸽子的春装外套下来了,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束被春天的阳光照得发亮的花,没有伸手去接,但也没有走开。龚逸轩把花往他手里一塞,然后退后了一步说:"路过的。"徐枝低头看着手里的洋桔梗,白色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点浅绿的晕染,像春天刚开始的时候还没调匀的颜色。他没有说谢谢,但把那束花拿回了宿舍,插在一个矿泉水瓶子里,放在了自己书桌靠窗的位置,每天换水。
蒋念看到那束花的时候点评了一句:"你这花跟你那鸽子胸针挺配的。"徐枝正低头给花换水,闻言没有抬头,但嘴角那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弯了一下,像春天湖面上第一道被风吹出的裂痕,极细极浅,但确确实实存在。
春深的时候校园里的花又换了一拨。玉兰谢了,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卷着从路上飘过去,像一场下得很慢的雪。方绵绵和段疏言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走在那条被花瓣铺了一层的路上,方绵绵走了一会儿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头顶上密密层层的花枝。段疏言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等他。
方绵绵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来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两片花瓣。段疏言伸手把那两片花瓣从他肩头拈起来,动作很轻,指腹擦过方绵绵肩头布料的时候几乎没用力。他拈起花瓣之后没有扔掉,而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自己外套侧边的口袋里。方绵绵看着他那个动作,弯了一下眼睛,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段疏言跟上来,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一下,又分开,像春天风里两片离得很近的叶子,每一次快要碰到的时候又被气流轻轻推开,但它们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飘。
蒋念最近也开始在宿舍窗台上放东西了——一瓶从食堂顺手带回来的多肉,小小的,叶片肥厚,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磨砂质地的浅绿色。他不怎么管它,但有阳光的时候会把它移到窗台最亮的位置,傍晚再移回来。费叙宇的绿萝已经长出了第二根垂下来的枝条,沿着窗台边缘垂下去半截,在风里轻轻晃。徐枝的洋桔梗在矿泉水瓶子里开了一个多星期,花瓣边缘开始卷了,颜色从白变成了浅浅的米黄,但他没有扔掉,只是每天换水的时候多看一眼它的状态变化。
方绵绵某天晚上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春天晚上深蓝色的天幕和远处零星的灯光,忽然想起段疏言今天下午帮他拈掉肩上花瓣的时候说的一句话。那句话是在他正准备开口说"走吧"的时候,被他轻声截了去,像水面上两道波纹叠在一起,晚到的那一道被先到的那一道轻轻接过,在同一个圆心处重新散开。方绵绵当时没有接话,只是走在他旁边,脚步放慢了一点。
他坐在窗台旁边,春天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温温的、湿润的。他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颗很亮的星,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春天的花会落,但春天不会结束。手伸过来的时候不需要理由,窗台的花被移动的时候也不需要理由,从没有说出口的话在那个人能接住的方向上沉默地排列着,被门缝里透进的光照出轮廓,又合上了。所有来不及描述的东西都挤在枝条的末端,等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雨。在那之前,它们只是亮着。"
永远只是。一个春天。
顾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是四月第一周的周三下午。他翘了课回宿舍拿东西,推开门的时候段疏言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嘴角挂着一道顾扬从来没见过的弧度——那种弧度跟段疏言平时的表情对不上号,像一幅冷色调的画被人用手指蘸了暖色抹了一笔。顾扬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段疏言听到门响就把手机翻过去了,嘴角那道弧度也收了回去,但收得不够快,顾扬已经看见了。
"你跟谁聊天呢?"顾扬把书包扔在自己床上,随口问了一句。
段疏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往门口走了两步,像是要出去。顾扬侧过头看见他放手机的动作,又看了看他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完全压平的弧度,脑子里有一根弦轻轻绷了一下。他想起了什么,摸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他跟方绵绵的对话框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最后几条消息停留在冬天,他发了一句"在吗"对面回了一个表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之前没在意,以为网恋对象自己淡了。但此刻他看着段疏言嘴角那道弧度,忽然觉得这件事跟"淡了"没有关系。
"段疏言。"顾扬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段疏言在门口站住了,侧过身看着他。
"你跟我那个网恋对象,怎么回事?"顾扬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段疏言,上面是他和方绵绵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的时间已经隔了很久。他看着段疏言,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你俩在一起了?"
段疏言站在门口,春天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他看着顾扬,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是。"
顾扬的表情裂开了。"艹!我给你聊,不是聊床上!"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让你帮我回消息,你回成你对象了?"
段疏言看着他,表情没有变。他站在门口的光线里,声音平稳:"你都不要了,给我了。你觊觎别人对象,你好意思吗?这他妈是我对象。"
顾扬被他那句"这他妈是我对象"噎了一瞬。他看着段疏言站在门口的姿态——平时那个冷着脸谁都不理的段疏言,此刻站在四月的春光里,肩线挺直,嘴角那道弧度又浮出来了,但不是对着他的,是提到某个人的时候自动弯起的。
"我什么时候说给你了?"顾扬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你把他丢给我的那天晚上。"段疏言看着他,"你说你帮我回一下,烦死了,让他别吵了。你嫌他烦,你把他丢给我了。我接了,他就是我的了。"
顾扬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想起那天晚上确实说了类似的话,把手机扔给段疏言的时候语气确实带着不耐烦。但他当时以为段疏言会随便敷衍几天就结束,没想到段疏言把"随便敷衍"做成了"每天准时回消息",把"回消息"做成了"换温水浇花别头发",把一个被他嫌烦的网恋对象做成了他段疏言的婆娘。
龚逸轩是二十分钟之后到的。他本来约了段疏言下午打球,走到宿舍门口听到里面声音不太对,推门探头看了一眼——顾扬站在桌子前面脸涨得通红,段疏言站在门边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硬光。龚逸轩把门推开了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了两秒现场,然后开口:"怎么了这是?"
顾扬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拉拢的听众:"段疏言把我网恋对象撬走了!我让他帮我回消息,他回成自己对象了!"
龚逸轩听完,嘴角那道弧度弯了起来。他放下抱胸的手,走到宿舍中间站定,侧头看了看顾扬又看了看段疏言,然后说了一句:"哥,人家好像才是正宫。"
顾扬愣了一下:"什么?"
"人家两个人先认识的。"龚逸轩把手指向段疏言,"你让他帮你回消息的时候,人家两个人才开始聊。你先甩手不要了,人家接过去认真对待,人家才是正正经经从认识开始发展到现在的。你这属于——"他找了一下词,"起跑线都没站上去就说人家抢你跑道。"
顾扬被他说得脸更红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段疏言站在门口,看着龚逸轩那句"人家才是正宫"落地之后顾扬噎住的表情,开口补了一句:"什么叫他才是正宫?那只是我和我婆娘认识没有他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