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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道德（第1页）

周一的早课是八点。方绵绵醒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灰白色的，他翻了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七。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来自段疏言，时间六点三十一："今天零下四度，风大。你把围巾系紧。"方绵绵看着那条消息在被窝里弯了一下嘴角，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又赖了三分钟，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蒋念已经在对面床位上坐起来了，头发炸着，眼睛半闭，手里攥着一件卫衣正在往头上套。他套了一半卡住了，从领口里闷闷地传来一声含混的嘀咕，方绵绵没听清，但看到他把卫衣拽下来又重新套了一遍，这次顺利了。徐枝从上面爬下来的时候穿着拖鞋踩到地板上嘶了一声，蹦了两步去穿外套，嘴里含着牙刷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方绵绵大概听出来是在抱怨早课太早。费叙宇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了，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看，姿态端正得像已经醒了一个小时。

四个人出了宿舍楼的时候冷风扑了满怀。方绵绵把深蓝色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蒋念缩着脖子把手揣进口袋里走在他旁边，徐枝跟在后面边走边打哈欠，费叙宇走在最后步速均匀。路上的人比他们想象的多——周一早上大家都赶着去上课，从宿舍区涌出来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往教学楼方向走，有的戴着耳机低着头走，有的跟旁边的人说着话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方绵绵进了教室坐到老位置——靠后靠窗，暖气片上方那一排。他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和笔袋，手机放在桌角。蒋念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就开始趴着补觉，外套帽子扣在头上挡住大半张脸。方绵绵看了他一眼，把他摊在桌上快要滑下去的笔记本往里推了推，然后转回身翻开课本。

教授进来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底下嗡嗡的说话声慢慢收了。今天讲的是定积分综合应用，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复杂的曲线图，指着图形讲分割方法和近似面积的计算。方绵绵跟着写了一会儿，到第二道例题的时候卡住了——分割点取多了算不过来，取少了精度不够，他在草稿纸上试了两种分法都算得不太顺，笔尖停在那里戳了两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教授板书上的公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然后在桌底下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备注"段疏言"的对话框，打字：「定积分近似那块分割点取多少合适啊我怎么取多了算不清取少了误差又大」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低头看那道例题。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段疏言回了一条：「那要看被积函数的波动程度。波动大的时候分割点多一些，波动小的时候少一些。你大概看一眼函数曲线的凹凸变化，凹凸变化多就多取几个点。」

方绵绵看完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看向黑板上的曲线图。教授正在讲第三道例题，标了几个关键点的坐标。方绵绵按照段疏言说的"看一眼曲线凹凸变化"重新判断了一下分割密度，在草稿纸上重新列了一遍，写到中间的时候顺了不少，算到末尾结果出来了，跟教授在黑板上写的答案对上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算出来的结果跟教授答案对齐的那一行，在草稿纸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继续看下一题。

课间的时候蒋念醒了，从胳膊里抬起头蹭了蹭脸，看到方绵绵草稿纸上写得满满当当的步骤，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做了这么多？"

"嗯。定积分近似那块之前不太熟，刚才问了一下，顺了。"

蒋念点了点头，没有问他问的谁，但嘴角那点弧度动了一下，被方绵绵注意到了。方绵绵没有说什么，把草稿纸收好，趁着课间又翻了翻段疏言发来的那条消息，然后又翻了两页接下来的预习内容。

第二节课讲的是定积分在物理中的应用综合，教授串讲了前几节课讲过的变力做功和变速运动，最后出了一道综合题，把两个概念揉在一起。方绵绵跟着写了大半节课，算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重新确认了一遍单位换算，然后写完了结果。教授讲评的时候他在自己写的答案旁边打了个小勾，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天比早上亮了一些，但还是阴的。

下课之后四个人在食堂碰头吃了午饭。方绵绵点了一碗热汤面，端回来坐下的时候发现段疏言发了一条消息："早上的题做顺了？"他咬着筷子回了一条："顺了你那个看曲线凹凸的方法很好用我后面那道综合题也做对了"对面回了一个句号加右括号，方绵绵看着那个符号，低头把面汤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镜片。

下午没课。方绵绵回宿舍换了件薄一些的外套，往图书馆方向走。路上风比早上小了一些，但空气依然干冷，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团薄雾。图书馆三楼的暖气一如既往地足，方绵绵走到老位置的时候段疏言已经到了，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方绵绵一眼，嘴角那道弧度自然地弯了一下，像水面上被风吹出的纹路。方绵绵在他旁边坐下来，膝盖贴着膝盖，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个下午。方绵绵做了一套定积分综合练习题，中间有两道卡住了，段疏言在旁边给他讲了一下，笔尖在他草稿纸上画了几道辅助线。方绵绵跟着他的思路把题重新推了一遍，推完之后自己又做了一遍，确认步骤没有漏。他把练习册合上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来，在薄暮里投出一团暖黄色的光圈。

他把东西收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段疏言也合上了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阅览室，下楼的时候方绵绵走在前面，感觉到段疏言的手在他后腰的位置轻轻搭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在楼道里人多的时候确认他还在。

出了图书馆，冷风扑面而来。方绵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侧头看了段疏言一眼。段疏言走在他旁边，步子跟他一样慢，路灯在两个人的头顶上亮着，投下一圈暖光。方绵绵走了一段，伸手碰了碰段疏言垂在身侧的手指，段疏言的手指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收在大衣口袋里，两个人的手指在口袋里拢在一起，暖烘烘的。

到了宿舍楼分岔口的时候方绵绵站定，段疏言也停下来。方绵绵把自己的手从段疏言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在他指尖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明天见。"

"明天见。"

方绵绵转身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段疏言还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他的方向。他在暖黄色的光里安静地站着，像一株被冬天修整过的树，枝桠清晰，在夜色里轮廓分明。方绵绵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瞬，然后转身上了楼。楼梯间的暖气迎面扑上来，裹着宿舍楼里那种熟悉的味道——洗衣粉、暖气和一点点鞋柜的皮革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他走回宿舍门口推开门的时候，蒋念正趴在床上翻手机，徐枝在椅子上看书，费叙宇在窗边站着看外面。

方绵绵把外套脱了挂好，走到窗边也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把路面照成一小段一小段暖黄色的拼接，偶尔有人裹着厚外套从路灯下走过，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他看了一会儿，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段疏言发了一条消息："到宿舍了。"方绵绵回了一个"到啦"加一个月亮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听着宿舍里翻书页和床板轻轻晃动的声响，像冬天夜晚壁炉里最后一截木柴安静地燃着，透着温润的余热。

冬天的尾巴拖得比想象中长。二月底的时候还是冷，风裹着没化完的残雪从树根底下吹过来，但某一天中午方绵绵从食堂走回宿舍的路上，感觉到风里的凉意变薄了，像一张用旧了的毯子，边角磨得透光了，盖着已经不太能挡得住暖意。他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路边那排银杏——枝头还是光秃秃的，但走近了能看到芽点鼓起来一小圈，在灰色树皮的底色上透出一点点极淡的绿，像墨水在宣纸上刚洇开时那种快要看不出来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