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灯光在某一刻暗了一度,像有人调了一下亮度旋钮。然后夏玄的声音从大厅中央的方向传过来,带着笑意的、清朗的,穿透了人群的交谈声:"谢谢大家来。"
人群的说话声慢慢落下来了,像被一只手轻轻按平了水面。暖黄色的灯光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集中地聚在大厅中央的台面上,夏玄站在那儿,方青川站在他身侧一步的位置。夏玄的头发依然松松地拢在脑后,深灰色西装在聚光下折出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看着台下的人,笑得眼角微微弯着:"今天过生日,本来不想办这么大的,但我家那位说办吧,热闹,所以就办了。"他说着侧头看了方青川一眼,方青川站在聚光边缘,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嘴角那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出现了,像冬天湖面上裂开一道极窄的冰缝。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夏玄又说了一些答谢的话,感谢来的朋友和熟人,然后他举起酒杯,朝台下众人抬了抬杯沿:"祝大家冬天都暖和。"台下跟着举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串细碎的风铃。
方绵绵站在落地窗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台上夏玄站在聚光里笑的样子,自己也跟着弯了眼睛。段疏言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后腰的位置,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搁着。方绵绵感觉到那道温暖贴着腰侧的布料,侧过头看了看段疏言,段疏言也正看着台上,侧脸的线条在暖光里比平时柔和一些。方绵绵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果汁。
蒋念从甜品台那边端了一小块蛋糕走过来,边吃边看着台上。他嚼着蛋糕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确实好吃"的认可,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后拿起手机拍了一下台面上摆的花艺,然后又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发出去。费叙宇坐在扶手椅上,手里翻着那本书翻到了后半部分,翻页的动作依然均匀规律,但他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台上的夏玄和方青川,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到书页上,姿态安静地靠在椅背里,像是角落里一株不需要被人注意到但一直在生长的植物。
徐枝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指尖还搭着胸口那枚银色的鸽子。聚光打下来的时候那枚胸针被灯光照了一下,翅膀边缘折出一小片亮光,像一颗小星落在他左胸的位置。龚逸轩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空椅子的距离,谁也没有刻意去填它,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徐枝胸口那枚被灯光照亮的鸽子,把那道弧线映在瞳孔里像是夜里没熄的路灯在窗玻璃上留下的反光,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台上的夏玄举着杯说了几句话之后把话筒放下了,人群重新散开,交谈声和笑声重新在大厅里浮起来。方绵绵从落地窗边朝台子那边走过去,走到夏玄面前的时候把手里那杯果汁递给他:"爹地,生日快乐。"夏玄接过来喝了一口,伸手揉了一下方绵绵的头顶,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只走近了的猫。方绵绵被他揉了头顶也没躲,只是弯着眼睛笑了一下。方青川站在旁边看着父子俩,没有开口,但他伸手把方绵绵手里那杯果汁接过去换了一杯温水递回来,动作自然得像顺手整理了一下桌角的杯垫。
方绵绵接过温水喝了一口,转身走回段疏言身边。段疏言把搭在他后腰的手移到他肩头外侧,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方绵绵顺着那力道靠过去,两个人继续站在窗边看着大厅里亮着灯热热闹闹的人群。弦乐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慢了一些,像冬天晚上有人在炉火边慢慢翻着一本书页被照暖的书。
蒋念吃完了蛋糕之后在甜品台又转了一圈,拿了一块柠檬挞和一杯红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喝着茶侧头看了一眼费叙宇的方向——费叙宇还在翻那本书,姿态端正,翻页的时候手指捏着纸角的动作轻而稳,他看了几秒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喝茶。费叙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指腹在页面的行末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蒋念的方向一瞬——蒋念正低头喝茶,刘海挡住了眼睛——费叙宇收回目光,把书页翻过去了。
大厅另一侧,徐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口那枚银色的鸽子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他走到墙边那排冷餐台前,端了一杯温水低头喝了一口,侧过身的时候看到龚逸轩也站起来了,跟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没有端酒杯,也没有拿吃的,就只是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到某个位置就停下来的树。徐枝端着水杯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去,但也没有走开。龚逸轩看到他端着水杯停在冷餐台边上的样子,迈步走了过去,在冷餐台另一端站定,伸手拿了一颗裹着白巧克力的草莓咬了一口。两个人隔着冷餐台上摆着的一排小点心各自站着,谁也没跟谁说话,但谁也没有先离开那个位置。
方绵绵站在落地窗边看着大厅里各人散落的姿态。蒋念在喝茶,费叙宇在翻书,徐枝和龚逸轩隔着冷餐台各自站着,夏玄在跟人说话时弯着笑眼,方青川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段疏言肩头,感觉到段疏言的手在他后颈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指腹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大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铺在所有东西上面,落在桌布上、杯沿上、银色的鸽子胸针上、翻开的书页上、低头喝茶的人垂下的刘海上,像冬天里最后一场日光被收进了室内,均匀地分给了每一个在它范围内的人。方绵绵弯着眼睛,在段疏言肩头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他感觉到段疏言的手指从后颈移到了他耳后,指腹在他耳垂边缘的软肉上极其轻地蹭了一下,像在确认温度的触感。
宴会临近尾声的时候人群开始慢慢散开。夏玄被人拉着说了最后一轮话,方青川站在旁边替他挡了几杯酒,换成了温水递到他手里。夏玄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在方青川的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下意识的动作,做了很多年早就变成了习惯。方青川的手在他蹭过之后没有移开,依然端着杯托的边缘,等他喝完了才收回来。
方绵绵站在不远处,看着爹地和爸爸之间那个不用说话就能完成的一连串动作,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弯了一下嘴角,又抬起头。夏玄喝完水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台子上,侧过头跟方青川说了句什么,方青川低头听着,嘴角那根细细的弧度又浮出来一瞬,像冬天湖面下被水流带动着微微震动了一下。
方绵绵往后退了两步回到段疏言身边。段疏言正靠着落地窗侧的墙柱等他,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手自然地伸出来,在他后腰的位置搭了一下又放回身侧,像在确认他回来了。方绵绵靠过去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我爹地和我爸当初是一见钟情。"
段疏言偏头看他:"你跟我讲过。"
"但我没讲过细节。"方绵绵靠在墙柱边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深蓝色的围巾已经被他摘下来搭在手臂上了,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领子。他看着大厅对面夏玄和方青川站在一起与人说话的画面,声音带着一种被暖气烘过的、慢悠悠的懒散:"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画展上,我爹地当时还不是画家,是美院的学生,去那里看展。我爸当时是被朋友拉去的,他说他本来不想去的,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去了。"
段疏言安静地听着。
"我爹地说他第一眼看到我爸站在一幅画前面,站了很久,他以为他在认真看画,后来发现他其实是在发呆。"方绵绵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他说他走过去问他这幅画你觉得怎么样,我爸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颜色挺暖的。那幅画其实是冷色调的。我爹地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好奇怪,但又觉得他好有趣,就站在他旁边一起看那幅画看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后来我爸主动问他要了联系方式。"
方绵绵停顿了一下,看着大厅对面方青川低头给夏玄整理了一下衣领的动作——夏玄的领口有一小截翻起来了,方青川的手指伸过去把它压平了,动作轻而快,做完之后就把手放下来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夏玄在他说完话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们俩在一起之后很少吵架。我小时候问过我爹地,你们怎么从来不吵架。他说没什么好吵的,我爸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也知道我爸爸想要什么。"方绵绵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手指在身侧的布料上搭了一下,"我小时候不懂,现在大概懂了一点。"
段疏言站在他旁边,安静地听完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方绵绵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伸过去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没有握紧,只是搭着,像方青川给夏玄整理衣领时那样轻而自然的动作。方绵绵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弯了一下眼睛,没有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