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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兵（第1页）

消息是段疏言自己说的。那天傍晚他来找方绵绵，站在火锅店门口没有进来。方绵绵从窗边看到他站在路灯底下的身影，推门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到风比傍晚更凉了一些，裹着深秋干燥的落叶气息。段疏言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走过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去当兵了"。方绵绵站在他面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呼吸顿了一瞬。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段疏言的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线，他的表情被光线切割成明暗两半，但眼睛是亮的，在深秋的风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像积蓄了很久才开口的力道终于从喉咙里推了出来。

方绵绵看着他。段疏言站在路灯底下，围巾已经戴上了，深灰色的毛线在秋末的风里边缘微微浮动。方绵绵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路灯在头顶发出细小的电流嗡鸣声在安静中逐渐清晰起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不结婚吗？"

段疏言看着他，睫毛在路灯的光里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他摇了摇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捧住了方绵绵的头——掌心贴着他的耳侧，手指穿过他后脑的发丝，力度轻而稳。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那个吻很短，在秋末的路灯底下持续了几秒，方绵绵尝到了段疏言嘴唇上被风吹得微凉的温度，他站在路灯底下没有动，感觉到段疏言的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极其轻地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段疏言退后半步，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在风里被削薄了一点点，但方绵绵听清了每一个字："不结。如果出了意外，你不好再结。"

方绵绵站在原地，看着段疏言站在路灯底下说这句话时垂在身侧的手指。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把被风吹到眼前的那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东西留出足够的时间落定。然后他开口，声音也慢："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方绵绵点了点头。他站在路灯底下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后，手垂在身侧，跟段疏言的手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在那个距离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等你回来。结不结的，你回来再说。"

段疏言看着他。方绵绵站在路灯的光里，外套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深蓝色的围巾戴得有点歪了。他没有再说话，伸过手帮他把围巾正了正，指尖在他下巴底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下周一来送我吗？"

"来。"

段疏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方绵绵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走远，穿过路口，经过行道树投在地面上摇晃的阴影，变小了，融进远处路灯照亮的另一段路面上。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然后转过身推开身后的玻璃门走回火锅店。

店里依然热闹，汤还在锅里翻滚着，桌边的几个人各自散落在不同的位置上，在暖色的灯光底下保持着各自的姿势。方绵绵走回窗边那张桌子坐下来，拿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有换热的，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上，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轮廓和外面路灯的光影在同一个平面上重叠又分开，像在被风吹动的树叶间隙里确认过无数次的那道边线一样，始终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蒋念在卡座那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隔着两排桌子和升腾的热气，他看到方绵绵坐在窗边握着茶杯的侧影。他没有站起来走过去，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把锅里最后一片土豆夹起来蘸了料放进嘴里，然后把手放在桌面上，感觉到木质纹路带来的微凉触感，指腹沿着那道纹路来回滑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用一个不太能用语言描述的方法确认了一件事情。

徐枝坐在对面的卡座里，正在低头用手机发消息，发完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抬头看了看窗边，然后低下了头。龚逸轩坐在他旁边，正在把锅里的菜捞出来放进碟子里，他捞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徐枝发完消息之后扣手机的姿势和放下来的角度，没有说什么，把碟子推到了他面前。徐枝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了。

费叙宇在卡座末端翻了一页书，书页翻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动。他翻完那一页之后抬头看了看窗边的方向，方绵绵依然坐在那里握着茶杯，窗外的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出一个安静的边缘。费叙宇看了一瞬，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页上新翻开的那一行上，开始读下一段。

方绵绵在窗边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杯子里的凉茶被他喝完了，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水渍。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秋风灌进来裹着他外套下摆的边缘，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店里——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门口的地面上，像被人铺了一块发光的地毯。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了门外路灯照亮的夜色里。

高铁站的人比想象中多。方绵绵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穿过闸机的身影，深秋的风从站前广场灌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段疏言站在他对面，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背着一个不大的包，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书、一个水杯。他站在闸机前面，侧过头看着方绵绵，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伸手把他被风吹到眼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耳缘轻轻蹭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我进去了。"段疏言说。

方绵绵点了点头。他看着段疏言转身走向闸机，看着他把票放在感应区上，看着闸机门打开他走过去，看见他的背影穿过那道窄门，汇入了进站口另一侧的人群里。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走了几步，被一个拖着行李箱的人挡住了片刻，又重新露出来，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越来越小，像一张被人慢慢折叠起来的纸，边缘收拢，面积缩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只在远处还能辨认出轮廓的深色点。那个点停了一下——段疏言在人群中转过身来，隔着一段被无数个往来的旅客填满的距离，看着方绵绵的方向。方绵绵站在进站口的隔离线外，看着他转身看过来的一瞬，闸机的灯光在他背后亮着，把他的轮廓从人群中框出来，像一个被人仔细描过边的剪影。

方绵绵看着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推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被深秋风沙磨过的粗糙，但每一个字都被他稳稳地推到了空气中："你一定要回来！段疏言，我是你的Omega！"

喊完之后他的声音在站前广场上散开了。周围有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方绵绵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道剪影——段疏言在听到那声喊的时候停了一拍，隔着层层人流他看不清段疏言的表情，但看到他抬起手在身侧晃了一下，然后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了。那个深色的点终于被人群彻底吞没了，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河里。

方绵绵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感觉到秋末的风从广场上吹过来，灌进他的外套领口，把围巾的边缘掀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进站口外面很久，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他好几眼，直到广场上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然后他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段被仔细量过的路，鞋底踩在广场的地砖上发出平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