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垂覆九重宫阙,千盏宫灯次第亮起,流光落满朱廊玉砌,将整座皇城衬得富丽堂皇。
唯独素樾堂,浸在一片死寂寒凉之中。
殿内方才宫人奔走、汤药纷乱的狼藉尚未清扫干净。青铜鼎焚着厚重檀香,白雾沉沉漫开,竭力掩去屋内残留的腥气。一众宫人尽数垂头屏息,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纭修仪半倚东暖阁的软榻,狐裘软垫承住她虚软的身子。月白绵衣被冷汗浸得发潮,半髻散乱,湿发缕缕贴在颊边颈侧。
她本生得面目温润如玉,此刻面色惨白,唇瓣干裂灰白,额间密布冷汗,眼睑红肿。撕裂般的剧痛尚未全然褪去,身子阵阵战栗,肩头剧烈起伏,嗓子哭至嘶哑,断续破碎的哀哭不住溢出,手指死死攥住榻上锦褥。泪眼朦胧的眼底深处,却还压着一丝未灭的冷静。
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聿昭一身玄色常服踏入殿内,眼底交织着愠怒与重重疑云。皇后紧随其后,凤衣端庄沉静,气度持衡。惠妃立于次位,眉宇间带着恻然。温美人敛身在殿角,垂眸不语。
三名太医立在殿下一侧,官袍边角尚沾奔走而来的夜露,几人神色凝重,垂手侍立,等候帝王问询。
殿中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裴聿昭目光先落向榻上之人,随即转向太医,语声沉肃:“往日诊脉尚且平稳,何以骤然小产?”
为首老太医双膝跪地,额角沁出薄汗,字字斟酌,不敢轻率回话。
“启禀皇上。日间巳时初,臣等前来请脉,修仪娘娘胎息大体安稳,只因初夏新至,母体略有心浮气闷,彼时只叮嘱静心静养,按理本不该酿成此等大祸。”
“皇上……皇上!”
纭修仪泪眼模糊,攥住裴聿昭的衣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嘶哑的哭声断断续续挤出来。
“臣妾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腹痛来得太过急骤,一阵阵绞着脏腑,臣妾浑浑噩噩,实在分辨不出缘由。原只当是初夏暑气扰人,哪里料到竟会遭此横祸……”
大颗泪水顺着惨白的面颊滚落,肩头不住抽耸,说完便气力不支,微微喘着,不再多言一字。
裴聿昭眉头紧锁:“汤药和吃食是否有异?”
为首老太医伏跪于地,额头微汗,谨慎斟酌字句,不敢把话说绝。
“回皇上。娘娘近日服用汤药,臣与同僚再三核对药方、药引,药味配伍并无悖逆胎元之物。至于日间进用膳食,尚是按份例取用,尚未听闻有异样。”
他顿了一顿,语气转为迟疑,把责任限定在自己诊脉所见,不做实锤定论。
“只是臣反复切脉,娘娘气血骤然溃散,固然有心绪郁结、暑热扰身之症。但若仅因此,断不至龙胎骤然倾颓。以臣愚见,或有别样外物暗中侵损胎气,才酿成今夜惨祸。”
听闻此言,榻上纭修仪搁在膝头的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如同烛火一晃的虚影,转瞬便又埋进袖中,依旧只剩一副哀恸难支的模样。
裴聿昭神色一凛,指节无意识摩挲腰间玉扣,并未即刻发话,垂眸沉吟片刻。
皇后上前半步,目光落向跪地的太医,语调沉稳肃然:“外物侵邪。依你所见,这外物,会自何处而来?”
“皇后娘娘,臣不敢妄断是何等物件。”太医伏身叩首,“损伤胎元的缘由繁杂,或是入口饮食,或是贴身佩戴之物,亦有异气缓缓侵体的可能。今夜事发仓促,臣一时难以辨明根由。方才查验,汤药膳食之中并未见相克相冲之物。”
皇后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暮芸,字句清晰地吩咐:“既如此,即刻搜集勘验修仪近日一应饮食器物、贴身所用之物,细细甄别,不可放过分毫细节。”
暮芸躬身一礼:“奴婢遵旨。”
言罢,便令人退下着手查验。
皇后复又开口:“修仪今日去往何处?”
纭修仪指尖攥紧身下锦被,指节泛出青白,声音裹着浓重的呜咽:“白日暑气蒸人,臣妾便去往望萍亭散心。”
皇后眸光沉沉,望向一旁侍立的雪汀:“你朝夕随侍修仪,将今日全天始末据实回禀,一字不得有所隐匿。”
雪汀屈膝跪倒在地,脊背绷得挺直,只叙亲眼所见,不掺半分主观揣测。
“回皇后娘娘。今日晨起娘娘起居安稳,汤药膳食一切如常。巳时末动身前往望萍亭散心,途中偶遇林才人,二人亭中闲谈片刻,起初神色言语皆平和,并无争执龃龉。”
说到此处,雪汀下意识抬眼,飞快瞥了榻上的纭修仪一眼。
皇后声调沉下,厉声催促:“接着说。”
雪汀顿了顿,语声放得愈发恭谨。
“紧接着,不知为何,才人忽然之间言辞激厉起来。奴婢立在亭阶之下,听不真切亭内交谈的具体字句,只望见亭中气氛骤然紧绷。约莫半盏茶过后,林才人便神色冷然,先行告退离去。”
“彼时娘娘面上便已露出不虞之色,之后方才起驾返回素樾堂。归宫之后,娘娘依旧胸口窒闷,只当是暑热侵身,饮过解暑茶汤便卧榻歇息,入夜之后,腹痛骤然大作。”
一语落下,殿内倏然一片死寂。
惠妃神色大震,蹙眉出声:“这么说,是林才人言语冲撞,才害得修仪不慎小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