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轮碾过干裂乡道,车厢板缝不断漏进细尘,蒙蒙落在众人身上。五名少女紧挨而坐,狭小的车厢闷得人心里发沉。有人低低啜泣,肩头微微耸动,嘴里满是舍不得故土亲人的言语。余下几人默然怔着,目光黏在窗外不断倒退的村落田垄,看着乡野一点点远去。
马车微微摇晃,荞兰缩在车厢一角。身上那件豆青粗布窄袖短襦早已浆洗得色泽温润发哑,下搭一条浅褐旧布长裙。她垂着眼,任由车身颠簸,安静地随着车马去往前路。
身旁的女子悄悄侧过身,目光静静落向荞兰。前几次相见,荞兰皆是一身做工旧衣,面上覆着薄尘,神色疲惫倦怠。今日倒梳洗得素净整洁,端端正正坐在车中。
她刻意放轻语声,避开车内旁人:“前几次遇见,竟一直不知你的名姓。方才听见点名,才晓得你唤作冯青沅。”
荞兰心底波澜暗涌,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指尖轻轻蹭过裙边粗糙的布面。
“先前诸事纷乱,哪里顾得上这些。”她抬眼,神色平平看向对方,“你又为何来了?”
女子脸上那点浅喜缓缓敛尽,她抬眸望着飘摇的麻布车帘,语声清淡平和:“留在乡里,终身婚事皆是家中做主,由不得自己。恰逢宫里采选,索性出来碰碰运气。”
——原来另外一名替补的人竟是她。
车厢一时寂然,只剩车轮碾过土路沉钝的碌碌声响。
静默片刻,身旁的女子又低声轻叹:“要是阿和也能来便好了。”
一丝浅悲极快掠过她的眉眼,转瞬即逝,她伸手轻轻握住荞兰的手,语声温软:“真好,能在这又遇见你。这一路,总算不至于太过孤单。”
掌心触到一片微凉湿黏的触感,荞兰心底泛起滞涩的不适,下意识轻轻抽回了手。春桃当初假意亲近、背地里背叛算计的模样骤然浮上心头,历历分明。
“但愿能够安稳。”
女子察觉到她那一点不自在,略一窘迫,可不愿叫气氛僵住,稍顿片刻,轻声换了话题:“说起来,你又是怎么得到名额来参选的?”
“同你一样。”
荞兰的思绪飘到了马车之外。
那日她趁着夜色朦胧独自登门去见里长,坦言来意,想求一个参选的机会。
彼时里长正因名册上空缺了两名头疼。他抬眼细细打量荞兰,见她年岁相当,眉目沉静,身形利落,并不似身有残缺的模样,心底本已松了几分,暗觉是个合适人选。
可不等里长开口应允,荞兰便坦然道出,自己并无文籍,不在乡册之上。
里长面色骤然一变,登时恼了,压着怒气斥道:“简直胡闹!无籍无文,如何入册参选?这等大事岂能儿戏!”
屋中一时静了。
荞兰神色未乱,顿了顿,才慢慢开口。她听闻乡中折了一名待选的女子,名册空出位置,她愿意顶了那亡女的名字入册,只求拿到这一趟进宫的机会。
里长默然片刻,心头却摇摆不定。
一旁的里长的妻子连忙扯住他的衣袖,将人拉至侧边,压着声劝:“老爷不可轻率。她无根无籍,没人担保。这事本就违例,将来一旦出事,官府追查下来,我们脱不开干系。”
里长闻言沉吟良久,细细掂量其中利害。可限期迫在眉睫,若是如实上报缺额,责罚即刻便至。事到如今,竟也只剩这一条险路可走。
他转身子看向荞兰,语气沉厉:“若是依你所言办了,日后但凡惹出事端,皆是你一人策划,全数罪责由你独自担下,与乡里、与我再无半分干系。”
荞兰垂眸,静静应下,指尖无意间触到腰侧贴身的荷包。
离别之日,她又回到镇上那家小面馆。
这三四个月,店主心善收留了她,在后院腾出一处偏房容她落脚,管她一日三餐,这里便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容身之地。昨夜她前去辞行,女店主并不多追问她往后的去处,临出门时悄悄塞了三十文铜钱在她掌心,只低声嘱她,往后凡事好生珍重。
车外押送的差役扬声呵斥了一句,命几人安分坐好,莫要闲谈,车厢瞬间安静下来。湘穗见她无意闲谈,便靠在厢壁上默然出神。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马车拖着一道狭长的影子,一路向前。
一路舟车劳顿,一行人终于抵达州县。
县衙大院开阔肃静,武桓县内一共进来了三十名年岁相当的少女列队等候核验。
差役高声点名,众人依次上前。
轮到荞兰之时,她垂首立在阶下,身形端正。当班官吏捧着乡里呈递的文册,目光来回打量着她。
“你便是冯青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