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一张寻常方桌,荞兰端然静坐。木窗半掩,茶烟袅袅,盏中茶水慢慢失了暖意。在外人眼里她沉静安稳,唯有自己知晓掌心早已浸了薄汗,指尖死死攥着衣料。
外间脚步声缓缓靠近,妇人一身素色锦裙,鬓边一支润玉簪,身边并无仆从跟随。
荞兰压下喉间的涩意,抬眼轻声开口:“来人可是徐夫人?”
徐夫人缓步入内,落座之时,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面前女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一身粗衣旧衫。眉眼倒生得秀净,只是神色偏淡,一双眸子沉敛安分。
半晌才答话,语气带着惯有的疏离:“是我。不知姑娘究竟是谁?寻我又为了何事?”
荞兰缓缓吸气,稳住心神,话说得慢而清晰:“不知妇人可知,徐老爷看中一户民女,意欲纳为妾室?”
徐夫人抚着茶盏瓷壁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底先是一紧,跟着一股恼怒泛了上来。她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冷沉沉地审着对面的少女:“我家中之事,姑娘从何处听来?”
荞兰垂眸避开她锐利的视线,“零碎传言。”
徐夫人微微倾身,语气多了一丝试探:“这么说,今日特意来见我,那人便是你?”
“不是我。夫人大可放心。”
荞兰轻轻摇头,心口骤然一紧:“那位姑娘,已经死了。”
屋中骤然一静。
徐夫人脸上那层从容淡去,眉峰蹙起:
“死了?此话当真。”
“当真。”
徐夫人盯着她,语气里添了几分审视的冷意:“空口一句话,我凭什么信你?好好的人,怎会无端送命?”
荞兰抬眼看向她,强自压下胸中翻涌的闷气,字句简短平实:
“她父母早亡,依靠兄嫂过活,日日勤恳,不曾怠慢半分。谁知兄嫂贪图银钱,竟将她许给了贵府老爷。百般逼迫之下,终究逼得她丢了性命。”
“这般勤恳过日子的姑娘,竟落得这般下场。那对兄嫂,实在可恶。”
徐夫人默然片刻,指尖反复摩挲茶盏,唇角抿出一道浅痕:“即便属实,与姑娘又有什么干系。你寻我,又是为何?”
荞兰没有应声。
她垂着眸,面上瞧不出喜怒,视线却看似无意地缓缓扫过窗外。巷口的树荫浓沉,两道人影缩在暗影之中,并不刻意遮掩,却始终蛰伏守候,目光隐隐朝着茶肆这间方向落来。
只匆匆一瞥,荞兰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水。
茶烟慢慢散尽,她声音不高,分量却重:
“夫人明知我孤身赴约,必然在外留了后手。”
徐夫人捏着茶盏的指尖微紧,顺着荞兰方才望去的方向朝外一瞥,这才明白——自己安排的人手,已被她看破。
她心头微惊,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目光沉沉看向荞兰,语调冷了几分:“姑娘看得倒是清楚。只是一桩乡野流言,伤不到徐家分毫。”
徐家在武桓县为官多年,衙署之中旧交颇多,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徐老爷又是举人身份,在本县自有几分声势,旁人不愿轻易开罪于他。想要压住一桩乡间是非,对他们而言并不算难事。
荞兰神色平静,语声不高:“我此行前来,并非有意为难徐家。只是亡者含冤而逝,卖掉她的兄嫂反倒安然度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此事若是潦草压下,终究留着一桩隐患。”
话音落下,她便闭了嘴,静静望向徐夫人,不再多言半句。
徐夫人心中了然。面前的女子没有开出明明白白的条件,可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想要消弭这个隐患,徐家就得收拾残局,由他们出面惩戒。
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沿,抬眼看向荞兰,“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我自会斟酌处置。只是还望姑娘记住今日这番话。”
“自然。”
话说至此已是无话。徐夫人起身理好衣袂,默然离去。
荞兰坐在原处,凝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掌痕清晰。心底却没有一丝畅快,反倒漫上一层羞愤。
她静静坐了片刻,才抬手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