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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私约（第1页）

天色清明，一夜无风，晨露凝在田间草木之上。乡里土路干爽，泥土泛着浅淡的土黄。槐树枝叶新绿，垂落的露水时不时坠下来，砸在田埂枯草上，悄无声息。

一身烟青色青布直裰的荞兰，在村中逗留大半日，断断续续拾来几句零碎闲话。只道阿和前几日突然没了，是自寻短见，内里藏着的龌龊算计，无人愿意对一个外乡来客细说分毫。

荞兰踱到村头空场，看见一个孩童独自蹲在土堆边扒石子玩耍。她垂下眼睫，慢慢蹲下身，随手扯了几支新发的嫩草，指尖细细翻折，编出一只草虫，轻轻上前搁在孩子跟前的泥土上。

孩童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抓过草虫，指尖来回拨弄细软的草须。

“真好看。”

荞兰撑着膝盖，目光闲散落在远处的河湾。

“天暖了，河边的人该多了吧？好多妇人姑娘往那边忙活？”

孩童低头摆弄草虫，漫应一声：“嗯，天天都有人去。”

“都忙活些什么？”

“捶衣裳，掐野菜。”

荞兰轻轻点头，顺势再往下引一句：“都是结伴搭伙去的么？”

“大多是。原先湘穗姐姐总跟另一个一道。”

荞兰抓住这个细碎的口子，语气淡淡的，轻轻反问：“另一个姑娘叫什么？”

孩童随口答道：“阿…和姐姐。”

荞兰顿了顿，似是想起近日村里的闲言，轻声接话：“阿和……是不是前些日子出事的那个？”

孩童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蔫蔫地点头：“就是她。阿和姐姐对我可好了，我有时吃不饱，她总会给我带些吃的。”

荞兰语气依旧平和：“这会儿那叫湘穗的在家歇着么？”

孩童朝河滩抬了抬下巴：“方才我瞧见她蹲在柳树底下，半天没动弹。”

话刚说完，不远处响起一声呼唤，孩子攥紧草虫，站起身一溜烟跑远了。

荞兰在原地静立片刻，抬脚朝着河岸缓步走去。

河水缓缓流淌，水声冲淡了周遭的动静。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遮住河滩小小的一隅。一女子身着一件灰豆绿粗布交领短衫蜷在树根底下，衣衫浆洗得平整洁净，只是色泽略略褪淡，下搭一条米灰布裙，裙摆边角沾了些许河滩的湿泥。青丝半挽，一支浅木色刻纹素簪斜斜束住发丝，簪身浅刻几缕水纹，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耳上垂着一对圆润的白料小珠。

此刻她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细碎的呜咽混在流水声里，若不细听几乎察觉不出。

荞兰放轻脚步，在几步之外停下，没有贸然上前。

许久之后，那女子才察觉到身前投下的阴影，猛地抬起头。眼底通红，脸上泪痕纵横，她慌忙抬手胡乱擦了擦，身子往后缩了半寸，满是戒备。

“你是谁？”

荞兰语声很轻，落在干燥的风里：“方才在村口听孩子提起你的名字，你叫湘穗是不是？”

湘穗抿紧嘴唇，不肯开口。

荞兰垂眸望着潺潺河水，缓缓说道：“前些日子赶集，我遇见过阿和，她是个好姑娘。”

“阿和？”

一句话落下，湘穗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垮下来，眼底的防备尽数散去，只剩下积压多日的委屈。她咬着下唇，泪水再度滚落。

“她是被逼死的。”湘穗的声音沙哑干涩。

攥着掌心里潮湿的泥土，一桩桩一件件，断断续续道出内情。

阿和父母亡故之后，便一直寄住在兄嫂家中度日，日日辛苦劳作，半点不敢懈怠。那日她进城采买物件，无意间被一户官宦人家看中，对方当即打算纳她为妾，差人送来一笔丰厚聘银。兄嫂见钱眼开，想也没想便应下了这门亲事，心里早已盘算妥当：这笔银子半分也不会花在阿和身上，是留着给自己儿子娶媳妇置办彩礼用的。

阿和万般不愿，哭求争辩全都无济于事。兄嫂日日苛待逼迫，索性锁了院门将她困在家中，逼着她应允婚事。

她终究熬不住这般折辱折磨，趁着一个雨夜寻了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