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歇,暮色沉沉压在林梢。
荞兰裹着一件污损破烂的流民棉袄,肩头创口隐隐抽痛。她不敢踏官道,只择荒僻野路缓步挪行。心底还悬着一丝念想——回城郊村落,回那个生她养她的家。
八岁那年乡里大荒,颗粒无收,仓廪彻底见底。爹娘走投无路,只能将她卖给牙婆,换取银钱保家中几口人的性命。她入了永宁侯府,几经辗转做了侍墨婢女,收拾书案,打理书房细碎杂务,安分守己。
那场倾覆之灾来得猝不及防。
沿途风霜刺骨,衣衫单薄破败,未曾愈合的肩伤反复发炎,隐隐作痛。
荞兰远远望见村口那株苍劲苍老的老槐树,心头稍稍安定。村落静悄悄的,袅袅炊烟顺着晚风轻扬,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正是乡民闭门歇息的时辰。
她垂着眉眼,抬手将破袄领口用力向上扯了扯,遮住大半张沾满尘垢的面容,刻意避开路上往来的乡人,步履迟缓地摸到自家院前。
老旧的木门虚掩着一条缝隙,暖黄的灯火从缝里泄出,内里隐约传来家人闲谈的细碎语声。
荞兰静静立在冰冷的院墙下,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她指尖僵冷,迟疑片刻,终是轻轻抬手,叩了叩斑驳的木门板。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拉开一道窄缝。男子立在门后,身上穿着干净粗布夹袄,眉眼依旧是印象里熟悉的模样,眼底却带着全然的警惕与疏离。
“……你是荞兰?”
荞兰喉间干涩发紧,积攒许久的情绪压在心底,只低低唤出两个字,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哥哥。”
男子神色骤然绷紧,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尽数褪去,只剩下惊惧与恼怒。他飞快探头扫视门外巷口,见无人经过,立刻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重:“你怎敢回来?侯府已经倒台,你竟敢私自跑回村里!”
话音未落,他已然侧身挡住院门,下意识便要合上,字字句句都是不容置喙的驱赶:“快走!趁着没人看见,立刻离开这里!”
男子二话不说就要将荞兰往外推。
“兰儿。”
荞兰眼中立刻涌出热泪:“娘。”
妇人垂眸望向她,目光在自己褴褛的衣衫上停留片刻,眉宇沉沉,神色翻涌不定。
瞥见妇人眼底这一丝柔软,荞兰骤然浮出一点微弱的希冀,伸出冻得僵硬的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指节泛白,压下喉间的酸涩与颤抖,抬眼望着眼前至亲的亲人:“娘,哥哥,我走了一路,无处可去。求你们容我暂住几日,我绝不进正屋,也不占家中分毫口粮。”
她顿了顿,肩头的伤痛隐隐牵扯,身子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妥帖:“等我身上伤势好转些,我即刻便走,绝不连累家里。”
妇人望着她苍白摇晃的身子,话音放得轻软,转头劝向身侧的儿子:“她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好歹骨肉一场,就让她在家中暂住几日可好?”
“娘!您怎么这般糊涂!”
男子神色彻底冷硬下来,眉眼间只剩冰冷的理智,他厉声反驳,语气满是焦灼与决绝:“如今朝野严查侯府余孽,她是罪奴!私藏罪奴是什么罪名?一旦被公差察觉、邻里告发,咱们全家都要被株连问罪!一家老小的性命,岂能赌在她身上?”
“你赶快离开我家。”
这话如寒冰彻骨,瞬间浇灭了荞兰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期许。她咬唇望向母亲,还盼着她能劝动兄长。
“娘!”
“这……”
妇人眼底怜色明明灭灭,转头瞥了一眼屋内,避开荞兰殷切的视线,一声轻叹:“兰儿,娘也无能为力。”
荞兰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泪水砸在脚下结冰的泥地上,转瞬便凉透。她一路奔逃至此,到头来,竟连一扇家门都挨不上。
听见母亲那句无力的轻叹,男子紧绷的肩背骤然松落,扶着门框的手也悄然收回。
与此同时,里屋传来另一名妇人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幼童咿呀的软声:“外头是谁啊?”
男子闻声,神色愈发慌乱,立刻侧身挡死门缝,转头朝着屋内沉声敷衍:“没谁,路过的流民讨水。”
说完,他再度转头看向荞兰,眼底最后一丝亲情彻底散尽,只剩冰冷的漠然,驱赶的语气再无半分缓和余地:“听清楚,趁着夜色浓重,赶紧走远些,再也不要回来。日后若是公差上门盘查,我们绝不会为你遮掩半句,你也别再惦记这个家。”
荞兰单薄的身子立在寒凉的晚风里。木门在她眼前重重合上,沉闷的声响落下,闩扣“咔哒”一声死死落锁。
门缝里漏出一团融融灯火,那一屋暖意,从今往后再也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