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深冬。
朔雪连落三日,漫天白絮裹住整座京城,厚厚压在永宁侯府那道百年朱红门楼之上。一纸雷霆圣旨落下,钟鸣鼎食的世家,一夜倾颓。
府中男丁披枷戴锁,押赴三司定罪。余下一众内院侍女、灶下仆妇、洒扫杂役,不曾上刑,只取粗麻绳索松松缚住双腕,登册划为罪奴,由官兵押解启程,送往城外官牙行等候发卖。
荞兰走在队伍中段,一身单薄灰布青衣挡不住寒风,肩头微微蜷缩。她没有像旁人那样失声啜泣,只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被众人踩烂的残雪上。指尖反复捻动腕间粗糙的麻绳,麻丝磨得皮肉泛红。往日打理笔墨书卷养出的沉静性子,叫她不肯当众失态,惶惑尽数敛在眼底。
长长的队伍拖在荒凉官道上,风雪不住往衣领里钻。冰水浸透布鞋,寒意顺着脚掌一寸寸啃噬骨血。官兵挎着腰刀随行,呵斥粗粝,一遍遍砸在死寂的人流里。
罪奴们两两相挨,细碎的呜咽散在风雪之中。年纪尚小的丫鬟浑身发抖,牙齿不停打颤,身旁年长的仆妇死死搂住她的手臂,压着声劝:“别哭,收住声响。惹恼了官爷,谁都活不成。”
“娘,我怕。”
仆妇将孩子搂得更紧。斜后方又传来几声低低的私语。
“听说牙婆下手狠,若是卖到大户做粗活,往后日子难熬了。”
“好歹留着性命在……只求不要落到更糟的去处。”
有人默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不敢再开口多说半个字,整条长队只剩风雪卷着细碎的叹气声。
“走利索些!磨蹭什么!”
“再敢拖沓逗留,仔细皮肉吃苦!”
荞兰抬眼飞快扫过两侧枯黑的荒坡,随即垂眸。身旁的春桃脸色白得像落雪,嘴唇哆嗦不止,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荞兰轻轻往她身边靠了半步,肩膀微微挨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呼啸风雪里。
“坚持得住吗?”
春桃冻得身子发僵,哆嗦着嘴唇回答:“还…还坚持得住。”
“再坚持坚持。”
春桃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看向她,指尖死死抠住荞兰的衣袖:“我……我心里慌得厉害。”
荞兰轻轻蹭了蹭她捆着麻绳的手背,语气单薄而茫然:“别怕,应该很快就到了,再熬熬吧。”
这番话,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春桃。
春桃咬着唇,勉强点了点头,整个人依旧死死贴着她。
荞兰静静看着她紧靠过来的模样,心头微松。往日廊下拈针闲话、灯下分食点心的画面历历在目,她默默期盼,这一路苦寒颠簸,二人好歹彼此依托,相互撑过难关。
谁都不曾料到杀身之祸已伏在山道深处。行至城郊无人荒岭,枯林萧瑟,风声呜咽。
带队武官抬手,队伍骤然停住。
周遭静了一瞬,只有风雪穿过枯枝的声响。几名兵卒缓缓按住刀柄,对视一眼,抽刀快步散开,封住山道前后两端。周遭的罪奴渐渐察觉到不对劲,细碎的低语开始在人群里传开,惶恐一点点漫上来。
春桃攥着荞兰衣袖的手收得更紧了。“怎么……怎么停下来了?”
荞兰心中升起疑惑,目光茫然地望着前方的武官,没有答话。
武官策马往前踏出两步,寒风掀起他肩头的披风。他缓缓抬声,冷喝刺破风雪,字字沉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