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没有风。窗户关着,门关着,连窗帘都没有动一下。但没有人拆穿他。陆念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学了一个新词,想要用一用。她对着陆父又说了一遍:“爷爷。”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口水,发音不是很标准,“爷爷”听起来更像“耶耶”。但陆父听懂了。他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陆念的头,手在抖,抖得厉害。“念念。”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再叫一遍。”“耶耶。”陆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他索性不擦了,就那样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地对着一个一岁的婴儿笑。林鹿鸣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陆寒洲走过来,把纸巾递给他一只,另一只递给陆父。“爸。”陆寒洲说。陆父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洪亮,但尾音还是有一点抖:“我没事。就是风太大了。”“嗯,风太大了。”林鹿鸣附和了一句,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翘着的。陆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在哭。她想了想,伸出手,抓了一把陆父的头发。陆父的头发不多,她只抓到几根,但她还是很满意,咯咯地笑了起来。陆父看着那只抓着自己头发的小小的手,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擦,就那样泪流满面地笑着。“这孩子,”他说,“像她奶奶。薅人头发。”那天的风确实很大——不,没有风。但每个人都在“擦风”。林鹿鸣擦了好几次,陆寒洲擦了一次,陆父擦了很多次。因为陆念叫了一声“爷爷”,叫得那么自然,好像在叫一个她叫了一辈子的人。但她这辈子才刚开始。她还有很多时间叫“爷爷”。---晚上,林鹿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念睡在婴儿床里,呼吸又轻又浅。陆寒洲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有没有睡着。“陆寒洲。”“嗯。”“你今天听到念念叫‘爷爷’的时候,在想什么?”陆寒洲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想,我妈应该也听到了。”他说。林鹿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今天流的泪比过去一个月都多。他侧过身,把脸埋在陆寒洲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她一定听到了。她一直在这里。”陆寒洲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婴儿床里,陆念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又继续睡了。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多么值得记住的事——她叫了一个人大半辈子的念想,叫出来了,那个人哭了,说他没哭,是风太大。但她以后会知道的。等她长大了,会有人告诉她——你一岁的时候,叫了一声爷爷,爷爷哭了。他说是风太大了,其实那天没有风。她会问,那爷爷为什么哭呢?那个人会说,因为爷爷等你叫他,等了很久很久。开学的第一天陆念上幼儿园那天,林鹿鸣比她先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偷偷抹眼泪的哭——是真的、站在幼儿园门口、抱着女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那种哭。周围送孩子的家长都看过来,有人笑了,有人递纸巾,有人理解地点点头说“我家孩子第一天上幼儿园我也是这样哭的”——但她们不知道,林鹿鸣哭不是因为舍不得,好吧也不全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陆念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嘴巴瘪着,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强忍着,像在说——爸爸,你不要把我丢在这里。林鹿鸣看到她那个表情就崩了。三年前他把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只有两个月大的婴儿从福利院抱回来的时候,她不会哭不会笑,只会吃奶睡觉拉屎。现在她长大了,会跑会跳会叫“爸爸”会跟他顶嘴,会在早上赖床的时候把被子蒙在头上说“再睡五分钟”,会在吃草莓的时候把最大那颗留给他,说“爸爸吃”。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天。现在她要上幼儿园了。要离开他一整天。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跟陌生的人待在一起,没有他,没有陆寒洲,没有爷爷。林鹿鸣一想到这些,鼻子就开始发酸。“念念,”林鹿鸣蹲下来,声音在抖,“幼儿园里有好多小朋友,有滑梯,有秋千,还有老师讲故事。”陆念抓着他的衣角,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她圆鼓鼓的脸颊往下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