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她的声音小小的,奶声奶气的,但很坚定。林鹿鸣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父女俩就那样蹲在幼儿园门口对着哭,一个比一个哭得凶。旁边的一个妈妈看不过去了,走过来递了一包纸巾:“先生,你比你家孩子哭得还厉害。”林鹿鸣接过纸巾,抽了一张擦脸,又抽了一张给陆念擦脸,自己也说不清丢人不丢人了。陆寒洲从车里走下来。他把车停好,走到幼儿园门口,看见这副场景,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两个人。先哭的那个——林鹿鸣,眼睛红鼻子红脸上全是泪痕;后哭的那个——陆念,趴在林鹿鸣肩膀上抽噎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幼儿园的大门,又趴回去继续哭。陆父坐在车后座没下来,但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陆寒洲叹了口气。这个场景他预想过很多次,但从没想过会这么——壮观。“林鹿鸣。”陆寒洲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林鹿鸣的眼睛,“你这样她更不想进去。”“我知道,”林鹿鸣吸了吸鼻子,“但我忍不住。”“忍不住也要忍。”“你忍一个试试看。”陆寒洲沉默了两秒,转头看着陆念。陆念从林鹿鸣肩膀上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念念。”陆寒洲伸手,帮她擦了擦鼻涕,“幼儿园下午四点放学,爸爸来接你。”陆念看着他,瘪着嘴,不说话。“中午有草莓。”陆念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摇了摇头:“我不要草莓。”草莓都不要了,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陆寒洲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细细的,上面挂着一棵小树的吊坠。和当年他送给林鹿鸣的那条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很多,是给小朋友戴的。“这是爸爸给你的。”陆寒洲把手链戴在她小小的手腕上,“想爸爸的时候就摸摸它,爸爸也会想你。”陆念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亮晶晶的链子,伸手摸了摸那个小树吊坠,抬头看着他。“爸爸也会哭吗?”她问。陆寒洲沉默了一秒,或者更长一点。“会。”他说。---陆念终于被老师牵着手领进去了。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每一次回头林鹿鸣都招招手,她也招招手。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她走到了走廊的拐角,转过弯就看不见了。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林鹿鸣和陆寒洲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距离太远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林鹿鸣知道,她说的是“爸爸再见”。然后她跟着老师消失在了拐角处。林鹿鸣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腿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走吧。”陆寒洲说。“等一会儿。”“等什么?”“等她万一又回来了呢。”陆寒洲没有再说话,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等。等了五分钟,陆念没有回来。幼儿园里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哭声、唱歌声、吵闹声,混在一起,从窗户里飘出来,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林鹿鸣忽然说了一句:“她会不会以为我们不要她了?”“不会。”“你怎么知道?”“因为你说过下午来接她。”“她万一不信呢?”“她信。”陆寒洲看着他,“她是你的女儿,她信你。”林鹿鸣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车里。陆父还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手里攥着那条陆念每天都要抱着睡觉的毯子——出门的时候他非要带上,说万一她睡午觉的时候没有毯子睡不着。“爸,毯子先放车上吧。”林鹿鸣说。“嗯。”陆父把毯子叠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幼儿园。林鹿鸣从车窗往回看,幼儿园的大门越来越小,那棵梧桐树越来越小,贴在门上的那张写着“陆念”的姓名贴也越来越小。他想起三年前去福利院接她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心情——抱在怀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走一路看一路,怕她突然醒了,怕她突然哭了,怕她突然不想跟他走了。她一直都没有不想跟他走。从第一天起,她就抓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过。---回到家,老宅安静得不像话。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红红粉粉的一丛一丛的,蜜蜂在花间忙碌地飞着,发出嗡嗡的声响。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秋千在树下静静地悬着,没有人坐,风一吹就自己晃起来,吱呀吱呀的,像一个老人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