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的身份不是考官,是旁听。
但她的笔一直在动,记的不是张琪瑛讲的内容,是她讲课的方法:如何用一句话破题,如何用历史事件替代抽象玄理,如何在听众最大声鼓掌时转身看窗外,把高潮压回平静里。
她的笔在“转身看窗外”旁边加了一行小注:“此法可用。”
讲经结束后,张琪瑛收起长剑往外走。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她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穿过众人落在李氏身上。
“李副考官。听闻你也在讲《周礼》。改天我去旁听。”
李氏站起来,欠了欠身:“随时恭候。张道长今日讲‘道法自然非无为’,与我讲‘保息六养’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讲如何让百姓活下去。”
“我讲的是道,你讲的是儒。道儒本不同源,但在保民这点上可以同流。改日再续。”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道袍下摆扫过门槛上的积雪。李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太学门外的雪幕中,低声说了句:“比司马懿还傲。”
……
同一日,杨府。
杨修已经在书房里独自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窗外的雪停了,但天色仍然阴沉。
他把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清空,只留了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张左伯纸。
纸是袁氏离开那日从她妆奁里翻出来的,压在最底层,薄薄几张,一直没有用过。
他在书房里踱了不知多少圈。
从门口走到窗前,七步,从窗前走到门口,七步。
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同一道纹路上。
直到午后三刻,他终于坐下来,提起笔。
第一封。
写了三行,划掉。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第二封。
写了五行,又划掉。再揉一团,再扔。
第三封。
写了一半停笔,搁置良久,然后一口气写到落款。
没有涂抹,没有修改。
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信封上只有一个字:曹。
不是“丞相”。
不是“明公”。
是“曹”。
这个称谓意味着他在写这封信时,不是以下属的身份在对上司说话,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在对另一个男人说话。
他唤来的不是家仆,是在杨府干了四十年的老管家杨寿。
寿伯的父亲跟过杨彪,他自己跟了杨修多年,看着杨修从穿开裆裤的弘农少年长成许都城中春风得意的才子。
“把这封信送到丞相府后堂。不必进门,交给门房说一声是杨府来的便可。”
寿伯双手接过。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眼神微微变化,但没有多问。
他在这座府邸里当了一辈子下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只是说了一句:“公子今晚想吃什么?老奴让厨房做。”
“不用了。我今晚出去吃。”杨修笑了一下,“寿伯,你在我家干了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