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子,整整四十年。老奴十六岁进杨府,今年五十六。”
“四十年。”杨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在寿伯手里,“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你拿去。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用这块玉换点银钱回弘农老家,替我给我母亲烧一炷香。”
“公子!”寿伯的声音一下子抖了。
“开个玩笑。”杨修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坐下来,恢复了平日那副恃才傲物的笑容,“不过是辞个官回弘农罢了。去吧,送信去。”
寿伯走后,杨修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站起来,把书架上所有关于孔融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在案角。
这些是他父亲亲手抄录的孔融文集,他小时候读的第一本《论语》也是孔融的批注本。
然后他取出另一摞书,是曹操这些年颁布的政令汇编、屯田令、求贤令、抑豪强令。
他把两摞书并排放在案上,一左一右,像两军对垒。
然后他坐回椅子里,望着这两摞书,从午时望到酉时,从渐消的日光望到掌灯时分,一动不动。
他写了一封信。
但更准确地说,是他在这场漫长对望中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不是生或死,降或叛。
是一个被自己聪明反噬的人,终于决定彻底放弃那套精明的算计,做一回彻底的蠢人。
……
曹操收到信时正在批阅荆州前线送来的军报。
程昱在旁边念各郡县的屯田数据,他一边听一边批,效率极高。
然后许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丞相,杨府送来的。写信人封口用的是弘农杨氏的私章。”许褚把信放在案头。
曹操放下笔,拆开信封,抽出那张左伯纸。
字迹是杨修的,曹操一眼就认得。
那个字迹他见过无数次,在主簿呈上的公文上,在辩经大会的筹备文书上,甚至在当年杨修殿试探应对的那张便笺上。
杨修的字非常好看,是二王体的底子,加了弘农杨氏特有的方折,笔锋极利,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
但今天的字,折笔少了。方折少了。通篇的笔画收敛了许多锋芒。像是同一个书法家,放下了最后一丝炫耀的骄傲。
信是这么写的:
“孟德公钧鉴:
修自幼读圣贤书,学成文武艺,本想货与帝王家。然才疏学浅,不堪大用,三十二岁添居主簿,尸位素餐,惭愧无地。
今日上书不为别事,只为辞官。
修与公相识三年,承公不弃,委以重任。
然修近来身心俱疲,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每况愈下,恐误大事。
恳请公准修辞去丞相府主簿之职,回归弘农故里,侍奉老母以尽人子之孝。
修在许都三载,所见所闻,皆已封存于心,绝不外泄。
公之事,修不敢言,亦不愿言。
惟愿公体念修曾效犬马之劳,赐一纸放归批文,许修全身而退。
修当携此恩情,埋首田间,不问世事,终老陇亩。
修顿首再拜,伏惟珍重。
弘农杨德祖谨上
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初十”